翠烟阁在青州城外的翠烟山上。
山不高,路不远,我走了三天就到了。
这三天里,我认真思考了一个问题:师父让我来找师妹,万一人家不愿意跟我走怎么办?
我师父沈青山,江湖人称“一剑寒霜”,听起来很厉害,实际上——据他自己说——当年确实挺厉害。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现在他只是一个欠了一屁股债、连夜跑路的糟老头子。
而翠烟阁,我打听过了,是江湖上正正经经的大门派。阁主柳如烟,江湖人称“烟雨剑”,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她徒弟,凭什么跟我走?
我越想越心虚,越走越慢。
到了山脚下,我抬头一看——
翠烟阁的大门,塌了。
不是那种年久失修的塌,是那种……刚被什么东西撞碎的塌。门板碎成几块,散落一地,门槛上还躺着一个看门弟子,两眼发直,嘴里喃喃自语。
我走过去,蹲下,礼貌地问:“这位师姐,请问翠烟阁还收人吗?”
那弟子眼珠子转了转,看着我,忽然一把抓住我的袖子:“快跑!”
“啊?”
“那个疯丫头又开始了!”她腾地坐起来,指着山上,“你快跑!我也要跑了!”
说完,她真的跑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又看了看山上隐约可见的房屋,陷入了沉思。
师父说的那个师妹……该不会就是这位“疯丫头”吧?
我硬着头皮往上走。
越走越不对劲。
路上到处都是人——翠烟阁的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表情各异。有兴奋的,有惊恐的,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还有几个正在偷偷下注。
“我押十两,她能坚持一炷香!”
“我押二十两,她能把练武场拆完!”
“都让让,我押五十两,阁主今天会亲自出手!”
我从他们身边经过,没人拦我,甚至没人注意到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同一个方向——
练武场。
我也走过去,挤进人群,然后——
我看见了一个姑娘。
她站在练武场中央,周围是一片狼藉。刀枪剑戟散落一地,练功用的木人桩东倒西歪,地上还有几个坑——明显是砸出来的。
姑娘本人……怎么说呢,看起来比我小一两岁,圆脸,大眼睛,扎着两个丸子头,一身翠烟阁的青色弟子服,袖口挽得高高的。
此刻,她正在试图把一根插在地上的长枪拔出来。
拔不出来。
她换了个姿势,双手握住枪杆,脚蹬着地,使劲往后拽。
还是拔不出来。
她蹲下来,盯着那根枪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后退几步——
“喂!”我下意识喊出声,“你不会是想——”
话音未落,她已经冲过去了。
不是跑,是冲。整个人像一颗小炮弹,直直撞向那根枪。
砰!
枪断了。
她也趴在地上了。
周围一片安静。
然后,她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低头看了看断成两截的枪杆,又抬头看了看围观的众人,脸上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那个……谁有扫帚?我扫一下。”
半个时辰后,我被请进了翠烟阁的正堂。
坐在上首的是翠烟阁阁主柳如烟,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人,面容清冷,气质出尘,正端着茶慢慢喝。
那个圆脸姑娘站在堂下,低着头,老老实实挨训。
我站在门口,被一个弟子拦着,说是“等阁主有空了再见你”。
所以我只能站着,听阁主训话。
“唐小糖,”柳阁主的声音不紧不慢,“你知道这个月你拆了多少东西吗?”
圆脸姑娘——原来叫唐小糖——小声回答:“弟子不知。”
“三扇门,五堵墙,十二根柱子,二十七个木人桩,外加练武场地上九个坑。”
唐小糖的头更低了。
“你知道这些东西加起来要花多少银子修吗?”
“弟子……弟子不知。”
“三百两。”柳阁主放下茶杯,“你一年的零花钱是五两。”
唐小糖的肩膀抖了抖。
“所以,”柳阁主看着她,“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唐小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阁主,我可以去挣钱还!我可以下山打工!我可以——”
“你闭嘴。”柳阁主扶额,“你上次下山,把人家酒楼的后厨拆了。”
“那是因为他们家的灶台有问题!我只是想帮他们修一下——”
“上上次下山,把人家铁匠铺的炉子砸了。”
“那是因为那个炉子太不结实了!我只是想试试新学的掌法——”
“上上上次下山,把人家镖局的镖车拆了。”
“那是因为那个镖师说我是小姑娘,瞧不起我!”
柳阁主深吸一口气,看向我这边:“门口那位,你站着累不累?进来坐吧。”
我一愣,连忙走进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晚辈沈鹿溪,拜见柳阁主。家师沈青山,让我来……”
“我知道,”柳阁主打断我,“那个老不死的飞鸽传书给我了。”
“……啊?”
“他说他大徒弟要来拐我小徒弟,让我配合一下。”
我呆住了。
师父他……还干了这种事?
唐小糖也呆住了,转头看着我,眼睛瞪得溜圆:“你……你是来拐我的?”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我连忙摆手,“我是来……那个……邀请你……一起闯荡江湖的!”
唐小糖眼睛更亮了:“闯荡江湖?”
“对!就是那种……走南闯北、行侠仗义、打抱不平——”
“能拆东西吗?”
“……”
柳阁主又扶额了。
我看了看柳阁主,又看了看唐小糖,忽然明白了什么。
“能,”我说,“江湖上坏人很多,他们的房子都可以拆。”
唐小糖的眼睛亮了得像两盏小灯笼。
柳阁主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开口:
“唐小糖。”
“弟子在!”
“你想跟她走吗?”
唐小糖看看我,又看看柳阁主,用力点头:“想!”
“为什么?”
“因为……”唐小糖想了想,认真地说,“阁主说过,我的武功路子太野,翠烟阁教不了我,让我自己出去闯闯。可是我自己不敢出去。”
柳阁主没说话。
“而且,”唐小糖低下头,“我每次拆东西,阁主都要帮我赔钱。我……我不想再让阁主破费了。”
柳阁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三百两。”她说。
“啊?”
“你欠的三百两,我记在账上。以后你挣了钱,还我。”
唐小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好!”
柳阁主看向我:“你呢?你师父那个老不死的,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我:“……”
我不知道师父还欠她钱啊!
“那个……”我艰难开口,“晚辈一定转告家师——”
“转告个屁,”柳阁主难得爆了句粗口,“他跑得比兔子还快,我上哪儿找他去?算了,你俩滚吧。唐小糖,去收拾行李,今天就走。”
唐小糖欢天喜地地跑了。
我也想跑,但被柳阁主叫住了。
“沈鹿溪是吧?”
“是。”
柳阁主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
“你师父……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当年为什么退出江湖?”
我想了想,摇头:“他只说是被仇家追杀。”
柳阁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也对,他那个人,从来不肯说实话。”她摆摆手,“去吧。照顾好那丫头。她虽然莽,但人不坏。武功……也够用。”
“是。”
我转身要走。
“对了,”柳阁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们要去几个人?”
我回头:“啊?目前……就我和唐小糖,两个。”
柳阁主点点头,忽然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你最好再找一个会做饭的。”
“……为什么?”
柳阁主指了指门外,唐小糖正兴奋地跑来跑去收拾行李,一边跑一边撞飞了三个花瓶。
“那丫头,”柳阁主说,“能把厨房也拆了。”
两个时辰后,我和唐小糖站在翠烟阁山脚下,看着夕阳西下。
唐小糖背着一个小包袱,回头看了一眼山上,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有点舍不得。”
我没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我,眼睛又亮起来:“师姐!”
我被这声“师姐”叫得一愣:“啊?”
“以后你就是我师姐了!咱们去哪儿?下一个师妹在哪儿?她是什么样的人?能打吗?能拆东西吗?有没有欠钱?——”
“停停停,”我连忙打断她,“你先让我喘口气。”
唐小糖闭上嘴,但眼睛还在发光。
我从怀里掏出师父的地图,指着第二个圈:“白帝城。咱们下一个去白帝城。”
“白帝城!”唐小糖兴奋地跳起来,“我听说过!那里有个特别大的酒楼!听说他们的烤鸭特别好吃!”
“……你是去闯江湖的还是去吃的?”
“都去都去!”她拉着我的袖子就往前走,“快走快走,天黑了就赶不上了!”
我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往前走。
走了两步,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武功到底怎么样?”
唐小糖回头,一脸骄傲:“我力气特别大!”
“多……多大?”
她想了想,指着路边一块差不多半人高的大石头:“这个,我能举起来。”
我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她的小身板,不太信。
唐小糖看我不信,立刻放开我的袖子,走到石头跟前,双手抱住——
嘿!
石头真的被她举起来了。
举过头顶那种。
我:“……”
唐小糖举着石头,脸憋得通红,但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我,好像在等我夸她。
“快放下快放下!”我连忙喊。
她把石头往旁边一扔。
砰!
地上砸出一个坑。
我沉默了。
我现在知道翠烟阁练武场上那些坑是怎么来的了。
“师姐,”唐小糖跑回来,一脸期待,“怎么样?厉害吧?”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厉害。”我说,“走吧,师妹,咱们去找下一个。”
“好!”
夕阳下,两个姑娘一前一后,往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唐小糖忽然问:“师姐,你叫什么来着?”
“沈鹿溪。”
“鹿溪师姐!咱们真的能称霸武林吗?”
“不知道。”
“那咱们什么时候能称霸武林?”
“也不知道。”
“那咱们为什么还要去?”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夕阳的光落在那张圆圆的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亮亮的。
我想了想,说:“因为师父说可以。”
唐小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我也信!”
我也笑了。
走吧,师妹。
江湖那么大,咱们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