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鹿溪,十七岁,青崖山小苍峰首席弟子——也是唯一弟子。
此刻我正蹲在师父房门外,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心里七上八下。
师父说今晚有要事交代。他说话时神色凝重,眼眶微红,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只即将被丢出窝的小猫。
我心想:完了,该不会要让我下山相亲吧?
门突然开了。
师父背着一个包袱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
“鹿溪啊,你来得正好。为师正想找你。”
我低头看了看他藏包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师父,你包袱露出来了。”
“……”
师父把包袱往身后又塞了塞。
我叹了口气:“师父,你别藏了,我又不抢你的。大晚上的,你这是要去哪儿?”
师父沉默片刻,忽然把包袱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仰天长叹:“徒儿啊!为师对不起你啊!”
我吓了一跳。师父这人,平时虽然不靠谱,但也没这么不靠谱过。今天这是怎么了?
“师父,你先起来,地上凉。”我伸手去拉他。
师父纹丝不动。他好歹也是当年名震江湖的“一剑寒霜”沈青山,虽然现在是条咸鱼,但武功底子还在,我不想使劲,他就不起来。
“鹿溪,”师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知道为师当年为什么退出江湖,来这小苍峰养老吗?”
“因为你被人打得满地找牙?”
“……那是战术撤退。”
“因为你欠钱不还?”
“……那是战略性赊账。”
“因为你——”
“行了行了,”师父打断我,满脸悲愤,“是也不是!为师当年……确实是因为一些事情,不得已退出江湖。但这些年,为师一直想收个徒弟,把我毕生所学传下去……”
我心里一动。虽然师父平时只会让我挑水劈柴,武功没教几招,但他这话说得还挺感人。
“师父,你是舍不得我吗?”
“是,”师父点头,然后又摇头,“也不是。主要是因为——为师当年发过誓,一定要收满四个徒弟,才能重出江湖。”
“……四个?”
“对,”师父指着我的鼻子,“你是大徒弟。”
“那二徒弟三徒弟四徒弟呢?”
师父沉默了。
我沉默得更久。
“……师父,”我艰难开口,“你不会是想告诉我,十七年了,你就收了我一个徒弟,然后现在你想收满四个,所以让我下山去给你找三个师妹回来吧?”
师父眼睛亮了:“徒儿聪明!”
“……”
“不,”师父补充道,“不是给我找。是给你自己找。你们四个一起闯荡江湖,多好!”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师父,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又欠赌债了?”
“不是!”
“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仇家,想把我支开好跑路?”
“不是!”
“你是不是——”
“行了行了!”师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塞到我手里,“这是为师给你写的推荐信。你拿着它,去……”
他顿住了。
“去哪儿?”
“去……”师父挠挠头,又翻了翻袖子,最后从靴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你去这几个地方。为师掐指一算,你的师妹们就在那里。”
我接过地图,展开一看。
上面画着三个圈,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字:
第一个圈:翠烟阁(可能有)
第二个圈:白帝城(大概有)
第三个圈:随便找找(应该有)
“……”
师父,你这是算命还是算卦?
等我再抬头,师父已经站起来了,包袱也重新背好了。
“徒儿,”他拍拍我的肩,“为师相信你。你一定可以找到三个好师妹,然后……嗯……称霸武林!”
“师父,你是不是又——”
“没有!”师父打断我,退后一步,“为师只是……那个……突然想起来,有位老朋友约我喝茶!”
“大半夜的?”
“老朋友比较急!”师父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小苍峰的地契为师带走了,你不用惦记了!”
“……”
我看着师父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夜风凉凉地吹过来。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半天没动。
十七年了。
我从记事起就跟着师父,在这小苍峰上长大。师父教我认字,教我算数,教我挑水劈柴,就是不教武功。
我问过他为什么。
他说:“等你下山的时候,自然就会了。”
我当时不懂。现在我懂了——他压根就没打算教我,想让我自己下山学去。
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地图。
翠烟阁。白帝城。随便找找。
三个圈圈,三个素未谋面的师妹,一个“称霸武林”的远大目标。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发现了枕头底下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鹿溪亲启。
打开一看,是师父的字迹——
“徒儿,为师走了。别怪师父心狠,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你小时候问为师,为什么咱们小苍峰叫小苍峰,为师告诉你是为师取的,因为当年为师在这里种过一棵苍松。其实是假的。真相是——为师年轻时确实名动江湖,可惜得罪了太多人。这些年躲在这山上,本以为能躲一辈子,没想到前些日子被仇家发现了踪迹。为师不得不跑路了。
别担心,为师跑得快,他们追不上。
你是个好孩子,师父对不起你。这些年除了教你识字做饭劈柴,正经武功没教你几招。但师父留了一份见面礼给你,放在你小时候常去玩的那个山洞里。是一本轻功秘籍,叫《踏云九式》。学会了它,打不过就跑,跑得掉就赢。
至于那三个师妹——师父没骗你。翠烟阁那个,是你师叔当年收的徒弟,应该还在。白帝城那个,是你师父一个故人的女儿,不知道还在不在。第三个……咳,师父确实是随便写的。但你运气一向好,说不定真能遇上呢?
好了,师父真的走了。
记住,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装死,装死不行就喊救命。师父教了你十七年,就这句话最值钱。
愿你找到好师妹,愿你学会真本事,愿你闯荡江湖快快乐乐。
师父笔。”
我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山洞里的轻功秘籍是真的,翠烟阁的师妹大概是真的,白帝城的故人之女可能也是真的,随便找找那个肯定是假的。
师父这人,三分真七分假,但我了解他——但凡他肯写下来的,至少有一分是真的。
那就赌这一分。
第二天一早,我把小苍峰最后一只鸡炖了,吃饱喝足,背着包袱下了山。
山路很长,太阳很晒,我走得很慢。
走了一个时辰,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师父说让我找师妹。
师父说让我称霸武林。
师父好像……没说我找到了师妹之后,去哪儿找他报到?
我又掏出那封信看了一遍。
没有。
又掏出那张地图看了一遍。
也没有。
我站在山脚下,回头看了看已经看不见的小苍峰,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地图和信。
“……所以,”我自言自语,“我找到师妹之后,自己去称霸武林?”
一阵风吹过。
我忽然觉得,我可能被师父彻底抛弃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有点高兴。
从小在山里长大,除了师父和山下的卖菜大叔,我没见过几个人。现在要去找三个素不相识的姑娘,要一起闯荡江湖,要……称霸武林?
这事听起来就不靠谱。
但不靠谱的事,做起来才有意思,对吧?
我把信和地图收好,拍了拍包袱,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想起来一件事——
师父说那个山洞里有轻功秘籍。
我刚才下山的时候,忘了去拿。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算了。反正师父说打不过就跑,现在还没打,先不用跑。
等找到师妹再说吧。
我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好,风很轻,路很长。
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三个师妹是什么样的人,更不知道“称霸武林”这种鬼话有几分可信。
但我知道——
从今天起,我有师妹要找了。
从今天起,我有江湖要闯了。
我叫沈鹿溪,今年十七岁。
这是我下山的第一天。
这大概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