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踏入血雾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了。
不是声音的安静——朝歌还在响,比任何时候都响,响到仿佛宇宙只剩这一种频率。是意义的安静。光、影、时间、距离,那些她在人间活了三十二年赖以定位的一切,都在踏入的瞬间失去了意义。
菲明颜站在血雾之中,回头看了一眼。
来时的路已经消失。身后只有无边无际的暗红,像凝固的血,像尚未愈合的伤口。辉京不见了,尘昏地带不见了,悬世之庭的轮廓也隐没在雾中。
她一个人了。
真正意义上的一个人。
她低头看了看左襟——那枚银胸针还在,微微发烫,像某个人的手轻轻按在那里。
“等我。”她对着胸针说,然后抬起头,走向雾的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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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重·记忆之渊】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也许是片刻,也许是三天,也许是十九年。她只是走,直到血雾渐渐变淡,眼前出现一片她认得的地方。
边境集市。
三十年前的那个边境集市。
她站在旧货摊前,七岁,衣衫破旧,盯着一枚银胸针看了很久。那胸针做工简单,银已经有些黯淡,但不知为何,她移不开眼。
她摸了摸空空的口袋,站起来,走了。
七岁的自己从她身边走过,擦肩而过的瞬间,她能看见那孩子眼里的渴望和失落。
她转过身,想追上去,想对那孩子说:买下来,一定要买下来,那是你这一生最重要的东西——
但另一个身影让她停住了。
十步之外,影棚的阴影里,站着一个银灰长发的少女。
十三岁的莫斐斯。
她刚从影渊浮出不久,瞳孔还是深紫色,尚未习惯人间的一切。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七岁的自己身上,看着那个光域的孩子恋恋不舍地离开,然后——
她走过去,买下了那枚胸针。
菲明颜站在原地,看着三十年前的莫斐斯把那枚胸针收进怀里,看着她的影子边缘泛起银色的流纹,看着她转身消失在边境的人流中。
“你那时候就……”她开口,声音发涩。
莫斐斯当然听不见。这是记忆,是影渊从她灵魂里抽出来的、她从未见过的画面。
三十年前,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替她买下了她买不起的东西。
三十年后,那东西成了她唯一的念想。
画面开始模糊,边境集市如烟雾般消散。血雾重新涌来,吞没一切。
菲明颜站在原地,把胸针攥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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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重·等待之渊】
血雾再次散开时,她看见了默城。
影境的第七渊,莫斐斯守护了一生的地方。
她站在塔下,抬头望去。塔顶有一个身影,银灰长发在夜风里轻轻飘动,面朝光域的方向。
二十七岁的莫斐斯。
那是她临终前两年。那一年,莫斐斯站在这里,对着天穹,说出了她一生中唯一的请求:
“我会死。很快。”
“届时,若有一个光域的孩子来影境……”
“请让她遇见我。”
菲明颜听不见那些话,但她看见了莫斐斯的嘴唇在动,看见了她望着光域时眼里的光,看见了她说完之后,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昙花一现。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笑容。
在她认识的莫斐斯脸上,她只见过平静、温和、以及弥留之际的疲惫。她从不知道,莫斐斯也曾这样笑过。
从那个笑容里,她读出了三个字:
在等你。
她一直以为,十九岁那年闯入影境,是她自己的执拗和固执。她一直以为,守在莫斐斯榻前那三昼夜,是她一厢情愿的不肯走。
她从不知道——有人在两年前就开始等她。
有人对着天穹,向神明许愿,请让她遇见我。
有人等了两年,终于等到了那个光域的孩子。
画面开始消散。莫斐斯的身影隐入血雾,但那抹笑容,像烙印一样留在菲明颜眼底。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你在等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在等我。”
“可我那时候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血雾涌动,将她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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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重·告别之渊】
最后一次,血雾散尽时,她看见了那间屋子。
默城最深处的屋子,莫斐斯临终前躺了三天的屋子。
她站在门口,看见了榻上的莫斐斯——二十九岁,银灰长发散落在枕上,瞳孔里的紫色正在褪去,生命正在流逝。
看见了榻前的自己——十九岁,跪在那里,握着莫斐斯的手,三天三夜没有松开。
她看着自己,看着那个十九岁的、什么都不懂却固执得可怕的女孩。
那个女孩还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在边境集市替她买下了一枚她买不起的胸针。
那个女孩还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在两年前就向神明许愿,想要遇见她。
那个女孩还不知道,眼前这个人,等了她十二年——从她七岁那年在边境集市擦肩而过,到她十九岁那年闯入影境,整整十二年。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固执地不肯走。
画面里的莫斐斯动了动手指。
菲明颜看见,榻上的那个人睁开眼睛,望向榻前的自己。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很多很多东西——有不舍,有遗憾,有想说的话却来不及说出口的焦急。
但最后,只剩下一件事。
她把那枚胸针从枕下取出,放在十九岁的菲明颜掌心。
“你是光,我是影。”
“但在这个世界里,光与影从来不是敌人。”
“我们只是……不同时辰的同一片天。”
榻前的菲明颜没有哭。只是握着胸针的手,很久很久没有松开。
“替我看着黄昏。”
“那是我们都不必独自治理的时辰。”
榻前的菲明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你叫什么名字?”
榻上的莫斐斯笑了笑。
“莫斐斯。”
“沉影氏的莫斐斯。”
然后她闭上眼睛。
画面开始消散。
菲明颜站在门口,看着榻前那个十九岁的自己跪在那里,看着莫斐斯的胸口停止起伏,看着那枚胸针在十九岁的掌心渐渐黯淡。
她看着自己握着那枚胸针,一动不动,从深夜坐到黎明。
她看着自己终于站起来,走出那间屋子,走进影境的风里。
她看着自己此后十九年,每一次在黄昏时触碰左襟。
她看着自己站在辉京塔顶,对着那颗永远移动缓慢的星辰,问那些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
画面彻底消散。
血雾重新涌来,但这一次,雾里有什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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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重·朝歌之源】
她站在一片虚空之中。
没有血雾,没有记忆,没有来路也没有去路。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无尽的光——它们同时存在,互不相让,却又不相侵扰。
这是影渊的最深处。
朝歌的源头。
她听见了那道声音。不再是远处传来的回响,而是从她脚下、从她四周、从她身体里涌出来的共鸣。
然后她看见了。
黑暗之中,有一道身影。
银灰长发,玄青衣袍,影子边缘泛着淡淡的银色流纹。
那个人背对着她,面朝黑暗的更深处。
菲明颜的心跳停了一拍。
“莫……”
声音卡在喉咙里。
那个人没有回头。
但朝歌的声音变了——变得更轻,更柔,更像一个人的声音。
更像一句等了十九年的、终于能说出口的话。
那道声音说:
“你来了。”
菲明颜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是她。
是她。
是那个她想了十九年、等了十九年、却从未等到的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太多,多到一句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说出了一句话。
“我来接你回家。”
那道身影依然没有回头。
但朝歌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颤抖。
“这里没有家。”
“有。”菲明颜向前迈了一步,“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我已经死了。”
“那我就在这里陪你。”
“你要活着回去。”
“那你跟我一起回去。”
沉默。
很久很久的沉默。
朝歌停止了。影渊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
然后,那道身影终于动了。
她缓缓转过身来。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紫色的眼睛。还是那个菲明颜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人。
只是,她周身笼罩着一层半透明的微光,像随时会消散的雾气。
莫斐斯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左襟上那枚银胸针,看着她左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不,是新的,金色丝线还在发光。
“你……”莫斐斯开口,声音不再是朝歌的回响,而是她自己的声音,很轻,很轻,“你还戴着。”
菲明颜抬手触碰左襟。
“你让我看着黄昏。我看了十九年。”
“每一眼,都是在看你。”
莫斐斯的眼眶红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只是一步,半透明的身影晃了晃。
“我……”
她想说什么,但影渊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黑暗翻涌,光芒激荡,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更深处涌来。
莫斐斯脸色一变。
“你快走。”她的声音变了,变得急促,变得惊慌,“它醒了。你不该来这里——”
“我不走。”菲明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来带你走。”
“带不走的!”莫斐斯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哭腔,“我是影渊的一部分了。我回不去了——”
“那我也不走。”
菲明颜向前走去,一步一步,走向那道随时可能消散的身影。
“我来的时候,神明给了我一个承诺。”
“朝歌响,如生还,再见赐一愿。”
她走到莫斐斯面前,伸出手——
触碰到了那半透明的身影。
凉。很凉。像深秋的月光,像初冬的霜。
但那是真实的触感。
“我的愿望,”她看着莫斐斯的眼睛,一字一句,“是让你回来。”
“哪怕只能再见一面。哪怕只有一炷香。哪怕只能在黄昏时,让我再看你一眼——”
“我愿意用任何东西换。”
莫斐斯看着她,泪水无声滑落。
影渊在震颤。黑暗在咆哮。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苏醒。
但此时此刻,在这里,只有两个人。
两个十九年后终于再见的人。
莫斐斯伸出手,轻轻触碰菲明颜的脸颊。
“你瘦了。”
菲明颜握住那只半透明的手,贴在脸上。
“你走了十九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每次在黄昏时——”
“我知道。”莫斐斯打断她,声音很轻,“我都在。”
菲明颜愣住。
“我都在,”莫斐斯说,“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在你每一次触碰胸针的时候,在你每一次站在塔顶望着影境的时候,在你每一次——”
她没有说完。
因为影渊的震颤突然加剧,一道巨大的裂痕从黑暗深处蔓延开来,几乎将整个空间撕成两半。
莫斐斯的身影剧烈晃动,变得更淡了。
“你必须走。”她的声音变得急切,“它醒了,那是比影渊更古老的东西,连神明都无法对抗——”
“那你呢?”
“我本就是影渊的一部分。它不会伤害我。”
“你骗人。”
莫斐斯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二十七岁时站在默城塔顶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你长大了。”她说,“不再是那个十九岁的、什么都不懂却不肯走的孩子了。”
“所以我能带你走。”
“所以你知道,”莫斐斯看着她,“有些事,不是想就能做到的。”
菲明颜握紧她的手,握得很紧。
“那你就再等我。”
“什么?”
“等我再强一些。等我找到办法。等我能对抗那个东西。”她的眼睛在发光——不是代行者的光环,是她自己的光,“你不是等了我十二年吗?再等我几年。几十年。一辈子。”
“我能等。”
莫斐斯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她倾身向前,在那个等了十九年的人额上,落下一个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吻。
“好。”
“我等你。”
影渊剧烈震动。裂痕扩大。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菲明颜感觉自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向后拉扯,莫斐斯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莫斐斯——”
“我等你。”
那道声音穿过黑暗,穿过朝歌,穿过十九年的等待和十九年的思念,落入她耳中。
“这一次,换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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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世之庭】
凌星语站在两仪之厅的光暗交界处。
那道裂开的缝隙里,正涌出从未有过的剧烈波动。朝歌的音调变了——不再是呼唤,不再是催促,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祂能感觉到。
影渊深处,有什么东西醒了。
还有——
菲明颜活着。
那孩子正在从影渊归来。
凌星语抬起手,在那道裂缝上方悬停片刻。
规则说:神明不得干预影渊的试炼。
规则也说:朝歌响,如生还,再见赐一愿。
那孩子活着回来了。
那孩子会来见祂。
那孩子会说出那个愿望——
让莫斐斯回来。
凌星语放下手,转身望向两仪之厅的另一侧——那片绝对黑暗的半球。
十九年前,那道裂痕在这里出现的时候,祂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祂等到了。
现在,轮到祂去实现那个愿望了。
哪怕那意味着,祂要亲手把那个暗之代行者,从影渊深处带回来。
哪怕那意味着,祂要打破一些规则。
祂是凌星语。
祂是光烬摇篮的神明。
祂也是那个十九年前,在暗色星尘里,悄悄包裹住一个孩子冰冷手足的人。
祂可以等。
也可以破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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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昏地带·织坊】
烟落嫣放下手中的针线,望向影境的方向。
血雾正在退去。朝歌正在变弱。
但她听见了——在那渐渐消散的朝歌里,有一缕从未有过的新音。
那是承诺。
那是等待。
那是两个人在影渊深处,隔着生死和黑暗,许下的约定。
烟落嫣低下头,看着手里正在缝的那件衣服。
深灰色的冬衣,已经缝好了。只差最后一道线。
她拿起金色的丝线——那是从凌星语的星袍上拆下来的碎星,永远不会熄灭的金色丝线。
穿针。引线。缝合。
最后一针落下的瞬间,她轻声说:
“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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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京·贫民窟】
黎霜临抱着那件新冬衣,站在巷口。
血雾退去了。天边重新出现了星图。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普通人,只是被神明看过一眼的普通人。
但她左腕上的红绳,那根烟落嫣亲手缝给她的红绳,金色丝线正在微微发热。
热得温暖。
热得像有人在告诉她:
没事了。她回来了。
黎霜临低下头,摸了摸那根红绳。
“谢谢。”她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谁说。
也许是那个送她冬衣的裁缝。
也许是那个在影渊深处战斗的人。
也许是那个十九年前看了她一眼的神明。
也许,是对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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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塔·地下画室】
特灵希跪在第三百零一幅画面前。
画还没有干。
那是她刚刚画完的——影渊深处,两个身影相对而立,一个半透明,一个凝实,她们的手握在一起,额头相抵。
画的名字叫:
《我等你》
特灵希看着这幅画,看着那两个终于再见的人,看着她们脸上无声滑落的泪水。
然后她做了一件三十一年来从未做过的事。
她开口了。
不是用喉咙,是用灵魂——用那个被预言封印了三十一年的灵魂。
她说:
“谢谢。”
两个字。
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人能听见。
但她知道,有人听见了。
那个把预言嵌入她灵魂的人,听见了。
那个在影渊深处战斗的人,听见了。
那个终于等到再见的人,也听见了。
特灵希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那幅画上。
泪水无声滑落。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孤独。
是因为——终于,终于,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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