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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朝歌再起时

悬世:遗忘之时

血雾是在黄昏时分涌起的。

起初只是影境深处的一缕暗红,像伤口初愈时渗出的血丝。守夜的边民看见了,以为是寻常的渊潮前兆,并未在意。

但烟落嫣在尘昏地带的织坊里放下了针。

她抬起头,那双褪了色的眼睛望向影境的方向。灰白色的长发垂落肩头,发丝间缠绕的金银线头在暮色里微微晃动。

“四十七年了。”她轻声说。

距离上一次血雾出现,正好四十七年。距离那个人听见朝歌却没有回应,正好十九年。

织坊外,尘昏地带的黄昏正在拉长——那是凌星语当年回应莫斐斯请求时留下的痕迹,一天比一天长,长到几乎要吞没夜晚。

烟落嫣站起身,走到窗前。

血雾正在蔓延。从影境深处涌出,漫过默城,漫过边境线,漫向尘昏地带。所过之处,光线变得黏稠,声音变得遥远,连时间都仿佛慢了下来。

“朝歌要响了。”她对着空无一人的织坊说。

那张破旧的木凳沉默着。那是第一纪元时凌星语坐过的木凳,从此再无人坐过。

烟落嫣转身,从墙上取下一件未完成的袍子——那是给黎霜临做的冬衣,深灰色,厚实,足够抵挡辉京最冷的夜。

她必须在朝歌响起之前,把它送到那孩子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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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京,贫民窟最深处的巷子。

黎霜临正在收摊。她在夜市帮人记牌,赚了几个铜板,买了半块黑面包。霜月快到了,夜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她裹紧那件穿了五年的旧袄,低头往巷子里走。

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巷口有人。

那是一个穿着灰褐粗布袍的女人,灰白长发披散,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冬衣。她站在暮色里,周身没有一丝光,却让人无法忽视。

黎霜临下意识摸了摸左腕上的红绳——那根新绳,烟落嫣亲手缝给她的那根。

“你……”她开口。

烟落嫣没有说话。她只是走上前,把那件冬衣放在黎霜临怀里,然后抬头看了看天。

“今夜不要出门。”她说,“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去。”

黎霜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天边,有一抹暗红正在蔓延。

“那是什么?”

烟落嫣没有回答。她只是伸手,在黎霜临左腕的红绳上轻轻按了按——那一小段金色丝线微微发热。

“记住,”烟落嫣说,“你是祂看过一眼的人。这比什么都重要。”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黎霜临抱着那件冬衣,站在巷口,看着天边越来越浓的血红色。

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很快,很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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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塔,地下画室。

特灵希跪在三幅画面前。

第一幅:边境集市,一个光域女孩蹲在旧货摊前看一枚银胸针,一个影境少女站在十步外的阴影里。

第二幅:榻前,暗之代行者递出那枚胸针,光之代行者接过。

第三幅:黄昏,两个人影并肩坐在尘昏地带,看天穹的星图流转——那是从未发生过的画面,是她用想象画出来的,她们本该拥有的黄昏。

特灵希的手在颤抖。

她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灵魂——那个被嵌入预言三十一年的灵魂。朝歌正在响起,从影渊深处传来,穿透血雾,穿透无名塔的石壁,穿透她所有的沉默。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

喉咙被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她试了三次。试了三十一年来从未停止的三次。

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第三幅画上。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那两个永远不会相遇的人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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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京,最高的塔顶。

菲明颜站在塔的边缘,面朝影境的方向。

她没有听见朝歌。但她感觉到了——左襟上那枚旧银胸针正在发烫,烫得像要烧穿衣料,烫得像某个人在用力握她的手。

“是你吗?”她轻声问。

没有回答。十九年来,从来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今天不一样。

天边那抹暗红,那股从影境深处涌来的、令人窒息的气息——四十七年前,她十九岁那年,闯入影境的时候,也曾感受过。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她知道了。

血雾。

朝歌要响了。

她低头,把胸针从襟上取下,放在掌心。

十九年了。她每一次触碰它,都是在与一个只见过三昼夜的人重逢。她每一次在黄昏时站在这里,都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但如果朝歌响了——

如果那个古老的传说,那个连光域祭司都不知道的秘密,是真的——

她闭上眼睛。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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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世之庭,两仪之厅。

凌星语站在光暗交界处。

那道十九年前裂开的缝隙,正在扩大。朝歌从缝隙里涌出来,回荡在球形空间的每一个角落。金色的光粒子与银色的暗粒子在交界处剧烈碰撞,星尘四溅。

祂没有动。

祂只是看着那道缝隙,看着缝隙深处的、比黑暗更黑暗的存在。

“你要一个人。”祂说,不是疑问。

影渊没有回答。但朝歌的音调变了——变得更急,更沉,更像催促。

凌星语沉默了很久。

然后祂转身,望向光烬摇篮的方向。辉京的塔顶,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面朝影境,一动不动。

菲明颜。

光之代行者。莫斐斯命定的人。那个被祂“不再否认”的光之执掌者。

凌星语知道她会做什么。

从十九年前,她从影境归来、站在辉京塔顶质问祂的那一刻起,凌星语就知道。

“您选中我,是因为我足够耀眼,还是因为您需要一件趁手的工具?”

那时候她没有回答。

但她在暗色星尘里,回答了。

她在三日后,用一层恒暖的暗色星尘,包裹了那个孩子常年冰冷的手足。

那是她能给出的、唯一的答案。

现在,那个孩子要去影渊了。

凌星语抬起手,悬在光暗交界处上方。

规则是祂亲手定下的:神明不得干预影渊的试炼。

但规则还有另一句:朝歌响,如生还,再见赐一愿。

祂可以等。

祂可以等那个孩子活着回来,然后实现她的愿望。

哪怕那个愿望是——让莫斐斯回来,再见她一面。

哪怕那意味着,祂要亲手把那个影境的暗之代行者,从影渊深处带回来。

凌星语的手放了下来。

那道暗面的缝隙,又扩大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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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雾漫过尘昏地带时,烟落嫣回到了织坊。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影境的方向已经完全被暗红吞没。辉京的灯火正在一盏盏熄灭——不是被风吹灭,是光本身在退缩,仿佛连光都知道,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朝歌越来越响。

从影渊深处传来,穿透血雾,穿透虚空,穿透每一个听见它的人的灵魂。

烟落嫣活了一纪元,又一纪元。她听过很多次朝歌。每一次,都有人踏入影渊。每一次,九死无生还。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朝歌里有一缕她从未听过的音调——不是召唤,不是催促,是等待。

影渊在等一个人。

一个十九年前就该来、却没有来的人。

一个十九年后,会替那个人来的人。

烟落嫣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缝过莫斐斯的暮衣,缝过菲明颜的战袍,缝过特灵希的细绳,缝过黎霜临的红绳。

这双手缝过她们每一个人。

却缝不住命运。

她走进织坊,在那张破旧的木凳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拂去凳面上的灰尘——那些积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尘。

“祂坐过这里。”她轻声说,“在第一纪元,在我缝祂的星袍的时候。”

“祂坐在这里,看我缝了三个月。”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永生是什么意思。”

她收回手,走到窗前。

朝歌在响。血雾在涌。影渊在等。

而她,会在这里,继续缝。

缝到那个孩子回来。

缝到那个愿望实现。

缝到——

“缝到黄昏尽头。”她说。

窗外,尘昏地带的黄昏正在与血雾交融,变成一种从未有过的颜色——不是金,不是银,不是红,是那个永远无法被说出口的秘密的颜色。

预言的颜色。

等待的颜色。

爱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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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京塔顶,菲明颜收起了那枚银胸针。

她把它别回左襟,紧贴心脏的位置。

然后她转过身,走下塔。

今夜,她要踏入影渊。

今夜,她要面对九死无生还。

今夜,她要替那个十九年前没有来的人,完成朝歌的回响。

不是为了神明的愿望。

不是为了任何人的期待。

只是因为——

她在黄昏时触碰左襟,已经碰了十九年。

她想再见那个人一面。

哪怕只是一瞬。

哪怕只能在影渊深处,遥遥望一眼。

她想告诉她:

“你让我看着黄昏。我看了十九年。”

“每一眼,都是在看你。”

朝歌在响。

血雾在涌。

影渊在等。

而她,正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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