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秋天,有种与北京截然不同的温柔。塞纳河畔的梧桐叶开始泛黄,在午后阳光下闪着金箔般的光泽。林清音拖着行李箱,站在巴黎政治学院古朴的校门前,看着门楣上烫金的法文校名,心里涌起一阵不真实的恍惚。
两个月了。
离开北京,离开陆凛,来到这个她曾经生活过、又离开了八年的城市,已经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她发了三十七条消息,打了十九通电话,全部石沉大海。陆凛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音讯。起初她担心,焦虑,夜夜失眠。后来,她开始生气,委屈,然后,是深深的无力。
她知道他职业的特殊性,知道任务保密,知道他不自由。但知道,不代表不难受。
“清音!”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林清音回头,看见一个亚裔女孩笑着朝她走来——是她在预科班的同学,苏珊,中法混血,性格开朗。
“愣着干什么?快进去,开学典礼要开始了。”苏珊挽住她的胳膊,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一个箱子。
巴黎政治学院的校园不大,但精致典雅。红砖建筑爬满藤蔓,石子小径蜿蜒曲折,到处是捧着书匆匆走过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旧书的味道。
开学典礼在礼堂举行。校长致辞,教授发言,优秀学生代表讲话。林清音坐在后排,听得心不在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子弹壳项链——三枚,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是陆凛留下的唯一痕迹。
典礼结束,苏珊拉她去参加迎新派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酒吧,各国学生聚在一起,音乐喧嚣,灯光迷离。林清音端着一杯果汁,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嘿,你看起来不太开心。”一个金发碧眼的男生走过来,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我是安东尼,法国人。你是中国人吗?”
“是。”林清音礼貌地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一个人来的?”安东尼很健谈,自来熟地在她旁边坐下。
“林清音。是的,一个人。”她简短地回答,目光始终看着窗外。
“那你一定很勇敢。”安东尼笑着说,“我第一次离家时,哭了好几天。你……是在等什么人吗?”
林清音顿了顿,轻声说:“算是吧。”
“男朋友?”
她没回答,算是默认。
“异国恋?”安东尼挑眉,“那可真不容易。不过巴黎是个浪漫的城市,也许你会在这里开始新的故事。”
林清音转头看他,眼神平静却疏离:“谢谢,但我已经有我的故事了。”
安东尼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耸耸肩走开了。苏珊凑过来,小声说:“安东尼是学校里有名的花花公子,你离他远点。”
“我知道。”林清音放下杯子,“我有点累,先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我想一个人走走。”
走出酒吧,夜风带着塞纳河的水汽吹来,有些凉。林清音紧了紧外套,沿着河岸慢慢走。对岸的埃菲尔铁塔亮起灯,在夜色里璀璨如星河。
她走到一座桥上,趴在栏杆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和父母住在巴黎,父亲在外交部驻法使馆工作。每个周末,父亲会带她来塞纳河边散步,给她讲法国的历史,讲外交的故事。
那时候,她以为未来会像塞纳河的流水,平静,温柔,一眼能看到头。
直到遇见陆凛。
那个霸道,炽热,像一团火一样的少年,闯进她平静的世界,把一切都搅得天翻地覆。他教会她什么是心动,什么是勇敢,什么是奋不顾身的爱。
可现在,他在哪里?
林清音拿出手机,解锁,屏保是她和陆凛的合照——高三毕业那天,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他搂着她的肩,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她靠在他怀里,眼睛弯成月牙。
那是他们唯一一张正经的合照。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笑脸,眼泪掉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
“陆凛……”她轻声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夜风里飘散,“你到底在哪里……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
没有回答。只有塞纳河的水声,和远处隐约的音乐。
她打开短信,最后一条还是她出发前发的那条:“陆凛,我明天去巴黎。在走之前,想见你一面。如果你能来,老地方见。如果不能,也没关系。我等你联系我。”
已读。但没有回复。
她咬咬牙,又发了一条:“陆凛,我到巴黎两个月了。这里一切都好,学校很好,同学很好,巴黎……也很好。但我不好。我很想你,也很担心你。如果你看到这条消息,回我一个字,让我知道你还活着,好不好?”
发送。然后盯着屏幕,等了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
没有回复。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哭花的脸。她擦掉眼泪,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回走。
回到租住的公寓,很小的一室一厅,但干净整洁。她洗了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巴黎的月光很亮,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她想起高三那年,陆凛第一次送她回家,车里放的就是德彪西的《月光》。他说,他以为她这样的女生,只会喜欢那种软绵绵的曲子。
她说,德彪西的月光,不是软绵绵,是清冷,是疏离,是隔着距离的美。
他说,就像你。
那时候,她笑了。他也笑了。
可现在,月光依旧,人却远了。
林清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很淡,很干净,但不是陆凛身上的皂角香。
她开始怀疑,这段感情,是不是真的能走到最后。
距离,时差,失联,还有那些她看不见的危险,像一道道鸿沟,横在他们之间。而她,越来越没有跨过去的勇气。
第二天,她开始拼命学习。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去图书馆占座,一直到晚上十点闭馆。她选了最难的课,申请了最严格的导师,参加各种学术活动,把自己忙得像旋转的陀螺。
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记思念,忘记担忧,忘记那些夜里蚀骨的孤独。
苏珊说她:“清音,你太拼了,会累垮的。”
她说:“没关系,忙一点好。”
忙一点,就没时间想他。忙一点,心就不会那么疼。
但有些东西,是忙也掩盖不了的。比如深夜惊醒时,摸到冰凉的子弹壳项链的瞬间。比如路过某家中国餐厅,闻到熟悉的菜香时。比如在课堂上,教授讲到国际冲突,讲到维和部队,讲到那些在战火中穿行的军人时。
她会走神,会想,陆凛现在在哪里?在执行什么任务?安全吗?受伤了吗?
然后强迫自己回神,继续听课,记笔记,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三个月后,她拿到了第一学期的成绩单。全A,导师在评语里写:“极具天赋,勤奋刻苦,前途无量。”
她把成绩单拍照,发给陆凛。依旧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她去了塞纳河边那家她和父母以前常去的咖啡馆。点了杯热可可,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行人。
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推门进来,在吧台点了杯咖啡,转身时,她愣住了。
不是陆凛。是个法国男人,三十多岁,棕发,蓝眼睛,长得有点像陆凛——不是五官像,是那种挺拔的身姿,利落的气质,还有眉宇间隐约的坚毅。
男人似乎感觉到她的视线,朝她看来,礼貌地点了点头。
林清音收回目光,低头喝可可。心里某个地方,狠狠地疼了一下。
原来,她已经开始在陌生人身上,寻找他的影子了。
这是多么可悲,又多么绝望的事。
走出咖啡馆时,天已经黑了。巴黎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湿了石板路。她没带伞,沿着街道慢慢走,任由雨点打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中国。
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颤抖着手,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几秒后,传来一个沙哑疲惫、但熟悉到让她心碎的声音:
“清音,是我。”
是陆凛。
林清音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捂住嘴,蹲在路边,哭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清音?你在听吗?”陆凛的声音很急,“你还好吗?说话,求你,说话。”
“我……我在……”她哽咽着,语无伦次,“陆凛……你在哪儿?你还好吗?我……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陆凛的声音也哽咽了,“对不起,清音,对不起……这几个月,我……”
“你在哪儿?”她打断他,急切地问,“安全吗?受伤了吗?吃饭了吗?睡得好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憋了太久的洪水,倾泻而出。
陆凛在电话那头低低地笑了,笑声里满是疲惫,但也有一丝温柔:“问题真多。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清音,我看到你的成绩单了,全A,真棒。我就知道,我的清音是最优秀的。”
“你在哪儿?”她重复这个问题,声音发抖,“陆凛,告诉我你在哪儿,我去找你,现在就去。”
“别来。”陆凛立刻说,语气严肃,“清音,听我说,我现在在任务中,很危险,你不能来。我打这个电话,是偷着打的,时间不多。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任务……”林清音的心沉下去,“危险吗?陆凛,你答应过我,会小心的。”
“我答应你。”陆凛说,“清音,别担心,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在巴黎好好读书,好好生活。等我任务结束,我就去巴黎看你,我保证。”
“什么时候?”她问,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很快。”陆凛说,但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清音,我可能要……失联一段时间。这次任务很重要,也很危险。如果我……如果我没能……”
“不许说!”林清音尖叫,声音在雨夜里格外凄厉,“陆凛,我不许你说!你答应过我会平安回来,你说话要算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雨声。
“好,我不说。”陆凛终于开口,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清音,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爱你。这辈子,我只爱你一个人。”
“我也爱你。”林清音哭着说,“陆凛,你要回来,你一定要回来。我等你,多久都等。”
“嗯。”陆凛应道,声音有些哑,“清音,我要挂了。你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早点睡,别太累。还有……如果,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你就……”
“陆凛!”她打断他,声音颤抖,“没有如果。你会回来,你必须回来。我会在巴黎等你,一直等,等到你回来为止。”
陆凛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里有泪意:“好,我回来。清音,等我。”
然后,电话断了。
忙音传来,像一把钝刀,在她心里反复切割。她握着手机,蹲在雨里,哭得撕心裂肺。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她的脸。但她感觉不到冷,只感觉心里空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寒风。
陆凛最后那句话,像一句不祥的预言,悬在她心头。
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你就……
就什么?
就忘了他?就开始新生活?就……不要等了?
不。她不要。
她要等他,无论多久,无论多难,她都要等。
因为他是陆凛,是她爱了整个青春的人,是她想携手走完一生的人。
雨夜里,巴黎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她蹲在路边,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无助地哭泣。
而远在千里之外,硝烟弥漫的战场上,陆凛握着已经断线的卫星电话,看着屏幕上她哭红的眼睛的照片,指尖轻轻拂过,然后删除所有记录,把电话还给通讯员。
“打完啦?”通讯员问。
“嗯。”陆凛点头,表情恢复成惯常的冷硬,“谢谢。”
“女朋友?”通讯员八卦地问。
陆凛没回答,只是拿起装备,转身走进夜色里。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显得更加狰狞,但也更加坚毅。
清音,等我。
如果我能活着回去,我一定娶你。
如果我不能……
那就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这是我能给你,最后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