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凛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林清音请了假，留在昆明照顾他。每天给他喂饭，擦身，换药，陪他做康复训练。护士们都说，没见过这么细心的女朋友，比专业护工还周到。

陆凛恢复得很快。年轻，身体素质好，骨折的手臂已经能轻微活动，脸上的伤疤也开始结痂。医生说他运气好，子弹擦着头皮飞过去，再偏一厘米，命就没了。

林清音每次听到这个，心就揪成一团。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更细心地照顾他，每天变着花样给他煲汤，补充营养。

一个月后，陆凛出院，但还要休养两个月才能归队。上级特批他回北京休养，林清音也结束了实习，陪他一起回去。

回到北京，陆家人看到陆凛脸上的伤，都红了眼眶。陆母抱着儿子哭，陆父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陆老爷子拄着拐杖，看了很久，说了句：“像我们陆家的男人。”

陆凛在家休养，林清音回学校上课。但每天放学，她都会来陆家，陪他复健，给他补习落下的军事理论课程。两人像是回到了高三那年，一个教，一个学，只不过这次，学生变成了老师。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陆凛脸上的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颌，缝了十八针，像一条狰狞的蜈蚣，永远留在了他脸上。每次照镜子，他都会下意识地别开眼。以前那个嚣张跋扈的陆霸王，现在多了几分阴郁和沉默。

林清音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总是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陆凛，这道疤是你的勋章，证明你是个勇敢的军人。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帅的。”

陆凛会笑，但笑容里总有一丝勉强。他知道她不介意，但他介意。他怕自己配不上她，怕她走在街上被人指指点点——“看，那个美女的男朋友，脸上好大一道疤。”

更让陆凛不安的，是林清音的变化。

她从外交部实习回来，整个人变得更加从容自信。言谈举止间，已经有了外交官的气度。她开始收到各种邀请——学术会议，外事活动，甚至有一次，法国大使馆举办文化交流活动，点名邀请她做翻译。

那天晚上，陆凛去接她。活动在国贸的一家酒店，他穿着便装，站在大堂外等她。透过玻璃窗，他看见她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长发挽起，用流利的法语和几个法国外交官交谈，笑容得体，举止优雅。

那一刻，陆凛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又远了。

她属于那样光鲜亮丽的场合，谈笑风生，挥斥方遒。而他，属于训练场，属于战场，属于硝烟和鲜血。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在陆凛心里，拔不掉，也消不散。

林清音出来时，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看见他，眼睛亮了：“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陆凛接过她的包，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累不累？”

“不累，挺有意思的。”林清音说，“今天那个法国参赞夸我法语好，还说等我毕业，可以考虑去法国留学深造。他说巴黎政治学院的外交专业很棒，他可以帮我写推荐信。”

陆凛的脚步顿了顿，但很快恢复如常：“那很好啊，你想去吗？”

“还没想好。”林清音说，“我想先在国内读完研，积累一些实践经验。而且……”她握紧他的手，“你在这里，我哪儿都不想去。”

陆凛心里一暖，但那股不安，还是挥之不去。

回到家，林清音去洗澡，陆凛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但什么也没看进去。手机震动，是战友发来的消息：“凛哥，伤好点没？什么时候归队？兄弟们都想你了。”

陆凛回：“快了，下个月。”

“那就好。对了，听说你要晋升了？牛啊，咱们这批里你是第一个。”

“还没定，等通知。”

“肯定是你。对了，嫂子怎么样？听说特别优秀，还在外交部实习？”

“嗯，她很优秀。”

“那你可得抓紧了，这么优秀的姑娘，别被人抢走了。”

陆凛看着最后那句话，指尖收紧，手机屏幕暗下去。

是啊，她那么优秀，而他呢？一个脸上有疤，随时可能死在战场上的军人。他拿什么，留住她？

林清音洗完澡出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发呆，走过去，坐到他身边：“想什么呢？”

“没什么。”陆凛摇头，伸手搂住她，“清音，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了，你会怎么办？”

林清音身体一僵，抬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突然想到。”陆凛笑了笑，但笑容很勉强，“我们这行，你知道的，随时可能……”

“不许说。”林清音捂住他的嘴，眼睛红了，“陆凛，我不许你说这种话。你答应过我，会平安回来。你要说话算话。”

“好，我不说。”陆凛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清音，我只是……怕我配不上你。你那么好，那么优秀，而我……”

“陆凛，”林清音打断他，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你听好了。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脸，不是你的军衔，不是你的任何外在条件。我爱你的勇敢，你的担当，你的赤诚，你对我毫无保留的爱。这些，永远不会变。”

陆凛的眼睛红了。他把她搂进怀里，紧紧抱住，像抱住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清音，谢谢你。”他在她耳边低声说，“谢谢你爱我。”

“笨蛋。”林清音靠在他怀里，轻声说，“爱你，是我做过最正确的事。”

那天晚上，陆凛抱着她，很久很久。心里的不安，暂时被她的温柔抚平了。但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很难完全愈合。

两个月后，陆凛伤愈归队。这次他被正式编入某特种部队，驻地在西部边境，距离北京更远，任务更重，管理也更严格。

分别那天，林清音去火车站送他。月台上，她抱着他，久久不肯松手。

“这次要去多久？”她问，声音闷在他胸口。

“不一定，看任务安排。”陆凛说，“但只要有时间，我就会联系你。清音，等我下次休假，我们去看电影，去吃火锅，去做所有你想做的事。”

“好。”林清音点头，眼泪掉下来，“陆凛，你要好好的，不许再受伤。”

“我保证。”陆凛擦掉她的眼泪，“你也要好好的，按时吃饭，早点睡，别太累。”

火车要开了，陆凛松开她，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林清音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缓缓驶离，直到完全看不见。

这一次分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沉重。因为知道了他工作的危险性，因为看到了他身上的伤，因为心里的不安，像阴云一样，笼罩在两人之间。

回到学校，林清音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上课，自习，准备考研。但她开始失眠，夜里常常惊醒，梦见陆凛满身是血的样子。她去看心理医生，诊断是轻度焦虑症。医生建议她和伴侣多沟通，但她连陆凛在哪里都不知道。

陆凛的联络，变得更少了。有时一个月能联系一次，有时两三个月。而且通常很仓促，说不了几句话就要挂。林清音能理解，但理解，抵不过日夜的思念和担忧。

大四那年春天，林清音收到了巴黎政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全奖，攻读国际关系硕士学位。这是她梦寐以求的机会，但她犹豫了。

她打电话给陆凛，想听听他的意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很吵，有风声，还有隐约的枪声。

“清音？怎么了？”陆凛的声音很急，背景音很杂乱。

“陆凛，你在哪儿？安全吗？”林清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在训练，没事。”陆凛说，“你那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收到了巴黎政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全奖。”林清音说，“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陆凛说：“去啊，为什么不去？这是你一直想要的。”

“可是要去两年。”林清音说，“而且，你在这里……”

“我没事。”陆凛打断她，“清音，这是你的梦想，你要去追。两年很快的，等我休假，我去巴黎看你。”

“真的？”

“真的。”陆凛说，“我答应你。清音，去吧，我支持你。”

电话那头传来哨声，陆凛的声音急促起来：“清音，我要集合了。你决定好了告诉我，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我爱你。”

“我也爱你。”林清音说。

电话挂了。林清音握着手机，坐在宿舍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新叶初生，嫩绿嫩绿的，充满了生机。

她最终决定，接受这个机会。去巴黎留学两年，充实自己，然后回来，用更好的自己，站在他身边。

出发前，她想再见陆凛一面。但联系不上他，托人带话，也没有回音。她等了一周，两周，三周……直到出发前一天，还是没有消息。

她给他发了最后一条短信：“陆凛，我明天去巴黎。在走之前，想见你一面。如果你能来，老地方见。如果不能，也没关系。我等你联系我。”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第二天，林清音独自一人，登上了飞往巴黎的航班。飞机起飞时，她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城市，摸了摸胸前的三枚子弹壳项链，眼泪无声地滑落。

陆凛，我要走了。

你会来吗？

你会想我吗？

你会……等我吗？

她没有答案。

只有胸前的子弹壳，冰凉地贴着皮肤，像他曾经的承诺，也像此刻的沉默。

裂痕，在无声中蔓延。

第二十章 裂痕初现

第二十章裂痕初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