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天，说变就变。白天还晴空万里，到了傍晚，乌云就像浸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寒风卷着枯叶，在巷子里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林家所在的老街，是民国时期留下的建筑群，青砖灰瓦，梧桐掩映，住的大多是像林家这样的书香门第或退休干部。岁月给了这里诗意，也留下了隐患——电路老化。

深夜十一点，林清音刚和父母通完视频电话。林父林母在外地参加一个重要外交会议，要三天后才能回来。保姆张姨家里有事，请了两天假，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整理下周模拟考的复习资料。窗外风声越来越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呜咽。她起身关窗，看见远处天际有闪电划过，紧接着是沉闷的雷声。

要下雪了。

她缩回被子里，很快就睡着了。梦里，她回到了巴黎的公寓，窗外是塞纳河的夜景，她弹着德彪西的《月光》，沈知书坐在旁边，安静地看书。

不知过了多久，她开始觉得呼吸困难，像是有人捂住了口鼻。浓烟的味道钻进鼻腔，刺鼻，呛人。

林清音猛地惊醒。

房间里弥漫着灰白色的烟雾，能见度不足一米。门缝下有橘红色的火光在跳跃，灼热的温度扑面而来。浓烟从门缝、从通风口钻进来，迅速充满了整个房间。

着火了！

她的心脏瞬间揪紧，但多年的外交官家庭教育让她在危急时刻保持了惊人的冷静。她迅速抓起床头的湿毛巾捂住口鼻，赤脚跑到门边，伸手去拧门把手——

烫！

指尖传来剧烈的灼痛，她本能地缩回手。门把手的温度高得吓人，门板也烫得厉害，火势显然已经蔓延到门外了。

手机！对，打电话！

她冲回床边，抓起手机——没有信号。跑到窗边，座机的电话线已经被烧断，耷拉在墙上，滋滋冒着火花。

恐惧第一次攫住了她。她用力拍打窗户，朝楼下呼喊：“救命！着火了！有人在吗？”

声音被风声吞没。楼下传来消防车的鸣笛声，但很遥远，像是隔了几条街。老街狭窄，消防车根本开不进来。

浓烟越来越浓，她开始剧烈咳嗽，眼泪被呛得止不住往下掉。她蹲在窗边，用湿毛巾死死捂住口鼻，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跳窗？这里是二楼，下面是硬石板路，不死也残。而且窗户装了防盗网，根本出不去。

等救援？火势蔓延得这么快，等消防员破门进来，她可能已经……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十六年的人生在脑海里飞速闪过——巴黎的塞纳河，北京的四合院，外交宴会上父亲从容的谈吐，母亲温柔的叮咛，沈知书弹钢琴时专注的侧脸，还有……陆凛那双固执又炽热的眼睛。

他说：“林清音，我喜欢你。”

他说：“我保证，这世上没人能比我更对你好。”

他说：“三天后，我等你答案。”

可是，她可能等不到三天后了。

眼泪混着烟灰，在脸上冲出两道狼狈的痕迹。她缩在窗边，抱紧膝盖，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就在这时——

“林清音！你在哪！回答我！”

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浓烟与寒风，清晰地传到她耳边。

是陆凛。

“我在二楼！我在房间里！”她用尽全身力气喊出声，声音沙哑破碎，但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下一秒，她看见隔壁阳台翻过来一道高大的身影。

陆凛徒手扒着阳台的栏杆，手臂被碎玻璃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下面的火海里，瞬间被灼烧殆尽。他穿着单薄的卫衣和运动裤，脚上是家居的拖鞋，显然是从家里直接冲出来的。

他手里拿着一把消防斧——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眼神冷静得可怕，没有半分惧意，只有找到她的笃定。

“退后！离窗户远点！”

他挥起消防斧，狠狠砸向防盗窗。一下，两下，三下……坚固的不锈钢防盗窗在巨大的力道下扭曲变形，铁屑四溅。他的手臂因为用力，伤口崩裂得更厉害，鲜血染红了整个小臂，但他像感觉不到疼，眼神死死盯着那个缺口。

终于，防盗窗被砸开一个能容人通过的缺口。

“跳过来！我接住你！相信我！”他朝她伸出手，手臂上全是血，眼神却亮得惊人，像黑夜中最坚定的星辰。

林清音没有丝毫犹豫。她踢掉脚上碍事的拖鞋，爬上窗台，看着下面那个张开双臂的少年，闭眼纵身一跃。

风在耳边呼啸，下坠的时间不过一秒，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她落入一个滚烫而坚实的怀抱。

陆凛用尽全力接住她，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阳台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抱得很稳，手臂像铁钳一样箍住她，没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没事了，没事了……”他在她耳边急促地重复，声音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发颤，但手上的力道很稳。

林清音睁开眼，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脸上沾着烟灰，眉骨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在渗血，眼睛因为烟熏而泛红，但眼神里的担忧和庆幸，清晰得让她想哭。

“陆凛……”她的声音哽咽。

“别怕，我在。”陆凛快速打量她，确认她没受伤，然后抓起旁边事先准备好的湿棉被——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紧紧裹住她，弯腰将她护在怀里。

“抱紧我，别松手。”

他抱着她，转身就往楼下冲。楼梯间已经全是浓烟和火光，木质楼梯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随时可能坍塌。陆凛用湿棉被裹住两人的头，不顾一切地往下冲。

火光灼烤着他的后背，灼热的疼痛传来，他咬紧牙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把怀里的人，安全送出去。

一根燃烧的房梁突然塌下来，陆凛猛地侧身，用后背挡住。滚烫的木料砸在他背上，棉被瞬间被点燃，他闷哼一声，脚步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继续往下冲。

“陆凛！你背上……”林清音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味道，惊恐地看见他后背的棉被在燃烧。

“没事！”陆凛低吼，一脚踹开一楼已经变形的大门，抱着她冲了出去。

冷空气扑面而来。他们终于冲出了火海。

消防员立刻围上来，用灭火器扑灭陆凛背上的火。有人接过林清音，用毯子裹住她。她挣扎着回头，看见陆凛被扶上担架，后背的衣服已经烧没了，皮肤红肿起泡，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但他还在朝她笑，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看，我说了，我会保护你。”

然后他头一歪，昏了过去。

救护车的鸣笛声刺破夜空。林清音被医护人员按在担架上检查，她挣扎着坐起来，看着旁边那辆救护车，陆凛趴在那里，医生正在紧急处理他背上的烧伤。

“他怎么样？严不严重？”她抓住护士的手，声音颤抖。

“二度到三度烧伤，面积不小，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护士安慰她，“小姑娘，你男朋友很勇敢。”

林清音的眼泪终于决堤。

到医院时，陆凛直接被推进了手术室。林清音除了吸入一些浓烟，手腕有轻微烫伤，没有大碍。她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身上还裹着救援毯，脸上是烟灰和泪痕，狼狈不堪。

护士拿来手机让她联系家人。她先打给父母，电话接通，林母焦急的声音传来：“清音？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妈……”林清音一开口，眼泪又掉下来，“家里着火了……是陆凛救了我，他……他伤得很重……”

“什么？！”林母的声音瞬间变了，“清音你别怕，爸爸妈妈马上回来！你没事吧？伤到哪里了？”

“我没事，是陆凛……”林清音泣不成声。

电话那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林父冷静的吩咐：“订最早的航班，马上回去。清音，听爸爸说，你现在在医院对吗？把地址发给妈妈，我们马上到。别怕，爸爸在。”

挂了电话，林清音抱紧膝盖，缩在长椅上。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冷冰冰的，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她满脑子都是陆凛浑身是血的样子，是他抱着她冲出火海的温度，是他昏迷前那个虚弱的笑容。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林清音立刻冲上去：

“医生，他怎么样？”

“烧伤面积20%，主要是背部和手臂，已经做了清创和植皮手术，没有生命危险，但会留疤，而且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两周。”医生摘下口罩，“小伙子身体素质很好，换一般人可能撑不住。你是他女朋友？”

林清音点头，又摇头，眼泪模糊了视线：“他……他什么时候能醒？”

“麻药过了就会醒。你去办住院手续吧，然后可以进去看他，但别吵到他休息。”

林清音办好手续，轻轻推开病房的门。

陆凛趴在病床上，背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手臂也包扎着，脸上有细小的擦伤。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呼吸平稳。

她轻轻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指尖颤抖地碰了碰他没受伤的手背，冰凉。

“陆凛……”她轻声叫他的名字，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

像是有所感应，陆凛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睛因为麻药还有些迷蒙，但看清是她后，立刻亮了：

“清音……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

“我没事，我没事……”林清音的眼泪掉得更凶，“你为什么要冲进来？那么大的火，你会死的！”

陆凛虚弱地笑了笑，想抬手擦她的眼泪，但手臂疼得抬不起来：“我说了……我会保护你。说到做到。”

“你这个笨蛋……”林清音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办？”

陆凛的眼睛亮了亮，轻声问：“你……在为我哭？”

林清音点头，眼泪止不住。

“那……三天之约的答案，可以提前告诉我吗？”陆凛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期待和小心翼翼，“虽然我现在……有点狼狈。”

林清音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缠满纱布的身体，看着他即使受伤也依旧炽热的眼神，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

“陆凛，”她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我们试试吧。不是三天，不是一个月，是真的试试。”

陆凛愣了几秒，随即笑了，笑容虚弱却灿烂：“真的？”

“真的。”林清音低头，在他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不然谁保护我？”

陆凛的眼睛弯成月牙，重重点头：“嗯！我保证！”

病房外，匆匆赶来的林父林母透过玻璃窗，看见女儿握着那个少年的手，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和坚定。林母红了眼眶，林父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我们女儿长大了。”

凌晨三点，陆家人也赶到了。陆老爷子、陆父陆母，还有陆凛的大哥陆燃。看见病床上的陆凛，陆母当场就哭了，陆父脸色铁青，陆老爷子拄着拐杖，一言不发。

但当他们听说是为了救林家那个姑娘，陆老爷子的脸色缓和了些。他走到病床边，看着孙子，沉声问：“值得吗？”

陆凛看着他，眼神坚定：“爷爷，她值得。”

陆老爷子看了他很久，最终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肩膀：“好小子，像我们陆家的男人。好好养伤，好了之后，带那姑娘来家里吃饭。”

这是认可了。

林清音站在门外，听见这句话，脸微微泛红。林母轻轻搂住女儿的肩膀，温柔地说：“清音，妈妈很高兴，你找到了一个愿意为你拼命的人。但感情的路很长，你们还小，要慢慢走。”

“我知道，妈妈。”林清音靠在母亲肩上，轻声说，“我会好好珍惜的。”

窗外，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城市的喧嚣，也覆盖了那场大火的痕迹。但有些东西，在这场火里浴火重生，再也无法抹去。

比如，一个少年用生命守护的誓言。

比如，一个少女终于敞开的心扉。

比如，那段始于荆棘，终于星辰的初恋。

第七章 火灾与守护

第七章火灾与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