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岁岁到酒店的时候,七点五十分。
她在大堂里站了十分钟,看着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来来往往的人,有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有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还有一对情侣手挽着手从她身边经过,女的正仰着脸对男的撒娇。
她别开眼。
八点整,她按下电梯。
1808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走廊的地毯上。
慕岁岁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房间里没人。
外间的灯亮着,茶几上放着一瓶红酒和两只杯子。落地窗的窗帘拉开了一半,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在高架桥上缓慢移动,像一条发光的河。
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等。
浴室里传来水声。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水声停了。门打开,马嘉祺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还湿着,随意地往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又沿着胸膛的线条往下滑,没入浴袍的领口。
他看了她一眼。
“来了。”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慕岁岁攥紧手包的带子,嗯了一声。
“坐。”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红酒,倒了两杯。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慕岁岁觉得每一秒都被拉长了。
她在他对面坐下。
马嘉祺把其中一杯酒推到她面前。
“试镜的事,听说了。”
慕岁岁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红酒杯在他手里轻轻晃着,暗红色的液体贴着杯壁旋转。
“演得不错。”
慕岁岁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谢谢。她抿了抿唇,最后只是低下头,盯着面前那杯酒。
“怎么不喝?”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的味道有点涩,她不懂酒,只知道不便宜。
马嘉祺看着她喝下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一次喝?”
“嗯。”
“不喜欢?”
慕岁岁想了想,实话实说:“有点涩。”
他笑了。很轻的一声笑,像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诚实。”
他把自己的酒杯放下,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姿态闲适得像一只餍足的猎豹。浴袍的领口因为动作敞开了一些,露出大片精瘦的胸膛。
慕岁岁的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过来。”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马嘉祺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下来,坐在他身边。他的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那里皮肤薄,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
“紧张?”
慕岁岁点头。
“怕什么?”
她不知道。怕他?怕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怕自己后悔?
马嘉祺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慕岁岁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深,像今晚的夜色,看不见底。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不知道他是在试探还是真的给了她选择的机会。
但她记得他说过的那句话:随叫随到,到他满意为止。
这不是选择题。
是交易。
“我不走。”
她说。
马嘉祺的眸光动了动。
下一秒,他扣住她的后颈,吻了上来。
他的唇很凉,带着红酒的涩意。慕岁岁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感觉到他的舌头撬开她的齿关,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她的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攥紧了他浴袍的领口,指节发白。
他吻得很深,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
慕岁岁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他才放开她。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胸膛,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和她紊乱的心跳形成鲜明对比。
“接吻都不会?”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调侃。
慕岁岁的脸烧起来。
她不服气地抬起头,想说什么,却被他眼底的笑意堵住了。
他在笑她。
但那个笑,和那天晚上的凉薄不一样。是真的笑,眼角微微弯起来,让他的脸看起来没那么冷了。
“以后慢慢学。”
他说完,又吻了下来。
这一次比刚才温柔一些。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腰,隔着裙子薄薄的面料,温度烫得惊人。慕岁岁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把她放倒在沙发上。
酒店的灯光在她头顶晕开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低头看她的眼神——那里面有欲望,但并不急切。他在看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怕?”
她摇头,又点头。
马嘉祺的手指拂过她的脸颊,把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疼就告诉我。”
他说。
慕岁岁闭上眼睛。
后来的事情,她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记得他的吻落下来,从额头到眼睛到鼻尖到嘴唇,一路往下。记得他的手掌贴着她的皮肤,带着薄茧的触感。记得他进入的时候很慢,慢到她有时间适应,慢到她抓紧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肌肉里。
疼。
她咬着嘴唇,没出声。
他的吻落在她的唇角,低声说:“放松。”
她努力放松,身体却还是僵着。他也不急,就那么等着,吻她的耳垂,吻她的脖子,吻她的锁骨。等到她终于慢慢软下来,他才开始动。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不息。
沙发上,她的声音被他吞进嘴里。
后来他抱着她进了浴室。浴缸很大,两个人泡在里面也不挤。他给她洗头发,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意外的温柔。慕岁岁累得不想动,靠在他怀里,任由热水没过身体。
“合同下周签。”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片酬按新人里最高的给。”
慕岁岁嗯了一声。
“剧组下个月开机,在象山。到时候跟我一起走。”
她又嗯了一声。
他的手绕过她的肩膀,把玩着她的手指。她的手指细细的,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
“不喜欢涂指甲?”
“没时间弄。”
“嗯。”
沉默了一会儿。
“你住哪儿?”
“青年路,合租。”
马嘉祺的手停了一下。
“明天搬出来。”
慕岁岁抬起头,看他。
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语气不容置疑:“我那儿有空房。住过来,方便。”
方便什么?
她没问。问了就是答案。
“好。”她说。
那天晚上,她没走。
她睡在他的床上,他的手臂从身后环着她的腰,呼吸平稳。她却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着。
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枕头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密码。他的字很好看,笔锋凌厉,和他的人一样。
慕岁岁捏着那张纸条,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
是陈姐。
“岁岁!你猜怎么着?马嘉祺的助理刚刚联系我,说要给你换经纪约!以后你归他工作室管!我的天,你这是走了什么运?”
慕岁岁没说话。
陈姐还在那头兴奋地说着什么,她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上面是他的字迹。
这不是走运。
是交易的一部分。
三天后,她搬进了他的公寓。
在东三环,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北京城的天际线。房子很大,比她之前租的次卧大十倍不止。装修是极简的灰白色调,所有的家具都线条冷硬,和他人一样。
他把主卧旁边的客房给了她。
“住这间。我的房间在对面。”
慕岁岁站在客房门口,看着里面那张两米的大床和整面墙的落地窗,突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一个星期前,她还在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
现在她站在北京最贵的公寓里,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想什么呢?”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慕岁岁转身。
他站在走廊里,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杯水。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没什么。”
她摇摇头。
马嘉祺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不适应?”
她点头。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阳光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慢慢就习惯了。”他说,“这个圈子就是这样。昨天你还在跑龙套,今天就能演女二号。昨天你还在合租,今天就能住这里。”
他顿了顿,低头看她。
“但你记住,住在这里不代表什么。你还是你,我也还是我。”
慕岁岁听懂了。
他是说,别以为住进来就是女主人了。她是他的情人,仅此而已。
“我知道。”她说。
马嘉祺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受伤,没有委屈,只有平静的接受。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乖。”
然后他转身走了。
慕岁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乖。
像在夸一只听话的狗。
她垂下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
她开始进组培训,和其他演员一起围读剧本,上表演课,练台词。剧组里的人对她很客气——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她的经纪约签在马嘉祺工作室。
有人私下打听她和马嘉祺的关系。她一概回答:“老板和员工。”
没人信,但也没人敢再问。
马嘉祺很忙。她住进来一个星期,只见过他三次。一次是深夜他回来,她已经睡了。一次是早上她起床,他已经走了。还有一次是周末,他在客厅看电影,她路过,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冰箱里有吃的”,又继续看电影。
他们没有再发生关系。
慕岁岁不知道这正常不正常。她也不敢问。
直到有一天晚上。
那天她收工早,八点多就到家了。客厅的灯亮着,她以为是阿姨忘了关。推开门,却看见马嘉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剧本,正低头看着。
他抬起头。
“回来了?”
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一个同居多年的室友。
慕岁岁嗯了一声,换了鞋往里走。
“吃饭了吗?”
“吃了。剧组盒饭。”
“嗯。”
她准备回房间,他却叫住她。
“过来坐。”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把手里的剧本递给她。
“明天的戏,看过了?”
是她的戏。明天要拍的是林藻和男主重逢之后的第一场对手戏,林藻去男主家取东西,两个人单独相处,气氛微妙。
“看过了。”
“演一遍给我看。”
慕岁岁愣了一下。
马嘉祺靠在沙发上,看着她:“演。男主不在,你自己对着空气演。”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客厅中央。
林藻。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变了。
她站在那扇并不存在的门前,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敲了敲。然后等着,等着那扇门打开。门开了,她看见了他——她让自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
“我来拿东西。”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走进去,目光在房间里扫过。墙上还挂着他们当年的合照,她看见了,睫毛颤了一下,但很快移开。
她在沙发上坐下,坐得很拘谨,只坐了三分之一。手放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你还好吗?”
是她先开口。
然后她听着他的回答,听着听着,眼眶慢慢红了。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我要结婚了。”
她说出这句台词,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嘴角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那个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祝你幸福。”
说完,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身后的人,说了一句台词之外的台词——
“当年的事,对不起。”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马嘉祺还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慕岁岁的眼神慢慢收回来,变回平时的样子。她站在那里,等着他评价。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谁让你加台词的?”
慕岁岁心里一紧。她不该加的。剧本里没有那句“对不起”,是她自己加的。她只是觉得,林藻欠男主一句道歉,欠了十年,应该还。
“我……”
“加得很好。”
她愣住了。
马嘉祺看着她,眼底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理解了这个角色。”他说,“林藻欠他一句对不起,这句话她憋了十年,终于说出口。剧本里没有,是因为编剧没想明白。你想明白了。”
慕岁岁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手,落在她的头顶,揉了揉。
“好好演。”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对了,明天我进组。”
慕岁岁抬头。
“你跟我一辆车。”
他说完,推门进去了。
慕岁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明天他进组。
跟她一辆车。
这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明天开始,他们的关系,就不再只是这间公寓里的秘密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拖着行李箱下楼。
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停在楼下,车门开着。马嘉祺已经在车里了,坐在最后一排,戴着墨镜,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她上车,在前排坐下。
车子启动。
一路上,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车里的安静被空调的风声填满。
到了机场,有专人带他们走VIP通道。过安检的时候,工作人员认出他,激动得差点叫出声,被旁边的同事按住。他全程面无表情,只是淡淡点了下头。
头等舱。
她的座位在他旁边。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北京城,突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一个月前,她还是一个跑龙套的十八线小透明。
现在她坐在马嘉祺旁边,飞去象山拍他的电影。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镀成金色。
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没那么冷了。
慕岁岁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飞机穿过云层,往南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