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岁岁已经在酒店走廊里站了四十分钟。

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的吊带裙，是衣柜里最贵的那条，去年艺考面试前咬牙买的，只穿过一次。裙子有点紧，勾勒出她刻意节食半个月才维持住的身形。五月初的夜晚不算冷，但酒店的中央空调开得太足，裸露的肩颈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她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门，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包带子。

1808。

门牌号她背了一百遍。

经纪人陈姐的话还在耳边转：“马嘉祺明年要监制一部电影，女主角还没定。今晚他在这个酒店有个私人饭局，结束后会去1808休息。岁岁，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唯一的机会。

慕岁岁今年二十岁，出道两年，拍过两部网剧的女三号，一部民国戏的丫鬟，台词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她的合约还有三年，公司已经不打算再给她投资源了。陈姐说得很直白：“你长得好看，但娱乐圈最不缺的就是好看的。要么你自己想办法，要么等合约到期滚蛋。”

所以她来了。

想办法。

陈姐没把话说透，但慕岁岁听懂了。圈子里这种事不新鲜，她见过太多。酒局上被揩油的女演员，深夜敲导演门的女新人，还有那些突然拿到好资源的“幸运儿”——运气这东西，有时候是睡出来的。

慕岁岁以前看不起这种人。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穿着自己最贵的裙子，等一个男人。

她安慰自己：我只是去谈工作。只是谈工作。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

慕岁岁浑身一紧，下意识往墙角退了半步。

几个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男人低沉的谈笑声。她探出半个脑袋去看——三个人，都穿着西装。走在前面的两个中年男人她认识，一个是某视频平台的高管，另一个是知名制片人。他们微微侧着身，对着后面的人说话，姿态近乎谄媚。

后面那个人。

慕岁岁的呼吸停了一瞬。

马嘉祺。

他比杂志封面上看起来更高，骨架生得好，西装穿在身上像量身定制的盔甲。走廊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他的五官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深刻——眉骨高，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看不出情绪。

他走得不快，却有种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场。

那两个人还在说着什么，他偶尔点一下头，算是回应。目光始终平视前方，漫不经心的，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慕岁岁看着他走近，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十米。八米。五米。

他就要经过她了。

慕岁岁深吸一口气，从墙角走出来，迎着他的方向迈出一步——

“马老师。”

声音出口的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什么马老师。他比你大八岁，你叫他老师，和那些巴结他的人有什么区别？

马嘉祺停下脚步。

他的视线终于落到她身上，从上到下，很淡的一眼，像看一件路边的摆设。

“有事？”

嗓音比电影里更低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

慕岁岁攥紧手包，指甲陷进掌心。疼的。疼能让她清醒。

“我叫慕岁岁，是……”

“我知道。”

她的话被他截断。

马嘉祺的目光第二次落在她脸上，比刚才多停留了一秒。只是这一秒，慕岁岁就感觉自己被看透了——她的裙子，她的妆容，她站在这里的目的。

“陈敏让你来的？”

陈敏是陈姐的全名。

慕岁岁点头。

马嘉祺没再说话。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房卡，递给身后跟着的助理。那助理极有眼色，立刻刷开1808的门，然后拦住了想跟着进去的两个中年男人：“张总，李总，马老师今天有点累了，改天再聊。”

两个男人愣了一下，堆着笑说了几句“好好休息”，识趣地走了。

马嘉祺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的灯光，脸隐在暗处。

“进来。”

他丢下这两个字，径自走进了房间。

门没关。

慕岁岁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腿在发抖。她想起陈姐说的话：“马嘉祺不是那种人。他从不潜规则女演员，圈子里都知道。但你不一样，岁岁，你是女人。”

什么意思？

陈姐没解释。

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踩着高跟鞋走进那扇门。

门在她身后自动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房间很大，是个套房。外间的沙发上搭着一件西装外套，茶几上放着一瓶已经打开的矿泉水。马嘉祺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正在解袖扣。

他的手指很好看，骨节分明，动作不紧不慢。

慕岁岁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就这么站着。

“坐。”

他没回头。

慕岁岁在沙发边缘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背挺得笔直。这是她学过的礼仪课内容——这样坐显得优雅，也显得随时可以起身离开。

但她知道自己不会离开。

马嘉祺终于转过身来。

他脱了西装外套，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领口松了两颗扣子，比刚才在走廊里多了几分慵懒的随意。

他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手搭在扶手上，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里。

“想演我的电影？”

开门见山。

慕岁岁点头。

“什么角色？”

“女主角。”

她说完这三个字，自己都觉得可笑。一个拍了两年龙套的新人，凭什么要演影帝监制的电影女主角？

但马嘉祺没笑。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像在审视一件商品。

“你有什么？”

他说。

慕岁岁愣住了。

她有什么？她什么都没有。没有背景，没有流量，没有代表作。她有的只是一张还算好看的脸，和一具年轻的身体。

她突然明白陈姐那句话的意思了。

马嘉祺不是那种人——所以他不会主动。但如果是你送上门呢？

慕岁岁站起来。

高跟鞋让她比平时高了七八厘米，但站在他面前，她仍然觉得自己很矮小。她走到他面前，在他腿边蹲下来，仰着头看他。

这个角度，她的锁骨和脖颈的线条展露无遗。

“马老师，”她放轻了声音，“我什么都没有。但我可以学。”

马嘉祺低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黑，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就这么看着她，像看一只试图讨好主人的小动物。

然后他笑了。

很淡的一丝笑意，从嘴角掠过，几乎看不出来。

“学什么？”

慕岁岁咬住下唇。

她的手抬起来，轻轻搭在他的膝盖上。他没有避开，也没有反应。她大着胆子往上移了一点，指尖碰到他的大腿——

手腕被握住了。

他的手指很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慕岁岁疼得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挣扎。

“几岁？”

“二十。”

“出道多久？”

“两年。”

“拍了什么？”

“两部网剧，一部……”

“不用说了。”他打断她，“两年还在跑龙套，要么没天赋，要么不努力。你是哪一种？”

慕岁岁抿紧嘴唇。

她不是没天赋，也不是不努力。她只是没有机会。试镜永远被刷下来，定好的角色临开机前被换掉，经纪公司不给资源，她能怎么办？

这些话她没说出口。说了也没用。这圈子里比她惨的人多了去了，谁有耐心听她诉苦？

马嘉祺松开她的手腕。

皮肤上留下一道红痕。

“陈敏让你来找我，是想让你爬我的床？”

他说得太直白，慕岁岁的脸腾地红了。她别开脸，不敢看他。

“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

马嘉祺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眼眶微红，像是忍着泪，又像是忍着羞耻。倔强，不甘，还有一点豁出去的决绝。

有点意思。

他靠进沙发里，姿态比刚才更放松。

“你觉得我会答应？”

慕岁岁的呼吸乱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陈姐说这是唯一的机会，她只知道她不想等合约到期灰溜溜地滚出这个圈子。她不想回老家，不想相亲结婚，不想过那种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

“我可以。”

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稳。

马嘉祺看着她。

良久，他再次笑了。这一次的笑意比刚才深一些，但仍然凉薄。

“慕岁岁，”他念她的名字，咬字很慢，像在品一个词，“你知不知道，上一个想爬我床的女人，现在在哪？”

慕岁岁摇头。

“还在跑龙套。”他说，“不过是在横店跑。”

这是威胁。

慕岁岁听懂了。她得罪不起他。只要他一句话，她连龙套都跑不了。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知道。”她说，“但我还是要试。”

马嘉祺站起来。

他太高了，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慕岁岁蹲在他腿边，不得不仰起头看他，脖子酸得发疼。

他俯下身。

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把脸抬得更高。他的拇指擦过她的唇角，动作很轻，像在把玩一件小玩意儿。

“好。”

他说。

慕岁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方式我来定。”

她没听懂。

马嘉祺直起身，松开她的下巴，退后一步。

“我不缺女人。”他说，“也不缺想爬我床的女人。你这种的，我见得多了。”

慕岁岁的脸更红了。羞耻感从心底涌上来，几乎要把她淹没。她低下头，盯着地毯上的花纹，不敢看他。

“但你的眼睛挺有意思。”

她猛地抬头。

马嘉祺已经走到酒柜边，背对着她倒了一杯水。他喝了一口，转过身，靠在柜子上看着她。

“不甘心。”他说，“你的眼睛里全是不甘心。但又不得不低头。这种眼神，我在镜子里见过。”

慕岁岁愣住了。

镜子里？

他没解释。

“我可以给你机会。”他说，“女主角不可能，但女二号可以试试。下周一去试镜，过不过看你自己。”

慕岁岁站起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从今天开始，随叫随到。”

慕岁岁的心沉下去。

她听懂了。

“保持这种关系，”他慢慢说，“到我满意为止。如果你不愿意，现在可以走。门在那边。”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慕岁岁站在原地，看着他。他靠在酒柜上，端着水杯，姿态闲适，神色淡淡，好像刚才说的只是今天的天气。

她想起他来之前查过的资料。

马嘉祺，二十八岁。十八岁出道，第一部电影就拿最佳新人，二十三岁封影帝。之后的五年，他拍的电影没有一部不卖座，投资的剧没有一部不爆。圈内人说他手握半个娱乐圈的资源，想请他演戏得排队，想让他带的新人能挤破头。

但他从不带新人。

更没有绯闻。

狗仔跟了他三年，拍到的只有他一个人开车回家，一个人去健身房，一个人在深夜的便利店里买水。

他是娱乐圈的异类。

但现在，这个异类站在她面前，说要她随叫随到。

“为什么是我？”

她问。

马嘉祺看了她一会儿，放下水杯。

“因为你敢。”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杉香，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深处的暗涌。

“这个圈子里，敢爬我床的人很多。但敢在被我拒绝之后还蹲在我腿边看着我的，你是第一个。”

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的头顶。很轻，像摸一只猫。

“慕岁岁，”他念她的名字，“我很好奇，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慕岁岁闭上眼睛。

她想起两年前，自己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来北京，站在火车站的出站口，看着这座陌生又巨大的城市，心想：我一定要留下来。

她留下来了。住过地下室，吃过一个月泡面，被副导演骂哭过，被同组的女演员排挤过。她都忍了。

这次也能忍。

她睁开眼睛，迎上他的目光。

“好。”

她说。

马嘉祺的手从她头顶移开，落在她的肩上。他的手指摩挲着她裸露的肩头，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低下头。

他的唇落在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下周一来试镜。”他说，“别让我失望。”

慕岁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房间的。

她只知道走廊里的冷气比刚才更冷了，冷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抱着手臂快步走向电梯，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靠着墙，终于忍不住发抖。

她做到了。

但也把自己卖了。

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28，27，26……她的手机响了。

是陈姐的消息。

“怎么样？”

慕岁岁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堂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办入住，有人在等车。她走出去，穿过人群，推开酒店的旋转门。

五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夏天的燥热。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回了一条消息。

“下周一来试镜。”

陈姐秒回：“！！！岁岁你真行！！！我就知道你行！！！”

她行吗？

慕岁岁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三个感叹号，突然很想笑。

她抬头看天。北京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几盏探照灯的光柱在天幕上扫来扫去。

她想起马嘉祺说的那句话：你的眼睛里全是不甘心。

是的，她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认输，不甘心灰溜溜地回老家，不甘心一辈子平庸。

所以。

就这样吧。

她把手机收回包里，踩着高跟鞋走向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青年路。”

车启动了。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地掠过，像这个城市永远不会熄灭的欲望。

第一章 猎物

第一章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