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天,黄凯都去了档案室。
第一次是周二。他拿着一份过期的协查函,说要核对一个五年前的案卷编号。白帆帮他查了,三分钟的事,他磨蹭了二十分钟,在阅览室里把那本案卷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第二次是周三。他说要找一份关于技术防范的老文件,白帆说那在B区,她带他去。走到半路,他突然问:
黄凯你平时中午在哪儿吃饭?
白帆看他一眼:
白帆食堂。
黄凯哪个食堂?
白帆就……大院那个。
他点点头,
黄凯哦,那食堂的糖醋排骨好吃吗?
白帆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黄凯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黄凯怎么了?
白帆黄队,你是来查档案的,还是来调研食堂菜谱的?
她语气平平的,
黄凯噎了一下。
白帆没再说话,转身继续走。他跟在后面,看着她的后脑勺,嘴角莫名其妙地往上翘。
第三次是周四。
这一次他的理由是:
黄凯上次那份0712的卷宗,我忘了记一个页码,需要再看一眼。
白帆在电脑上查了查,抬起头:
白帆那本案卷昨天被三队的严迪借走了,还没还。
黄凯愣了一下:
黄凯严迪?
白帆对。需要我帮你催一下吗?
他摆摆手,
黄凯不用不用,我自己找他。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白帆正低着头整理文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还是扎得很低,几缕碎发散在耳侧。
他看了几秒,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白帆像是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空气好像凝固了。
白帆还有事?
黄凯没……没了。
他推门出去,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白帆看着门在他身后关上,慢慢收回目光,继续整理手里的文件。
只是手指有点抖。
中午,严迪在食堂堵住了黄凯。
严迪听说你这两天总往档案室跑?
黄凯埋头吃饭:
黄凯工作需要。
严迪工作需要?什么工作需要一天跑三趟?
严迪把餐盘往他对面一放,坐下来,
黄凯你管得着吗?
严迪我管不着,但有人管得着。
严迪压低声音,
严迪王副局长昨天问起你了。
黄凯筷子一顿:
黄凯问什么?
严迪问你最近在忙什么,为什么老往档案室那边去。
黄凯没说话。
严迪看着他,叹了口气:
严迪兄弟,我知道你没别的意思。但现在是敏感时期,李楠那边的事儿还没查清楚,内部有钉子,你这时候天天往一个女资料员那儿跑,别人怎么看?
黄凯她就是个资料员。
严迪她是‘资料员’。
严迪在“资料员”三个字上咬了重音,
严迪你知道她的背景吗?你知道她之前在哪吗?你知道她为什么调上来吗?
黄凯抬起头,
黄凯你知道?
严迪沉默了两秒:
严迪我不知道。但正因为不知道,才更要小心。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食堂里人声嘈杂,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有人在喊“服务员加饭”,有人在讨论昨晚的球赛。
但这些声音好像都离他们很远。
过了一会儿,黄凯开口:
黄凯她不是。
严迪什么?
黄凯她不是钉子。
严迪看着他,眼神复杂:
严迪你凭什么确定?
黄凯没有回答。
他想起昨天在档案室的走廊里,白帆走在他前面,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问:
白帆你跟着我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说:
黄凯我没跟着你,我去B区。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灯在他们头顶亮着,安静的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轻,像是没忍住的那种笑。
白帆那你走前面。
她说,侧身让开。
他走上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
现在想起来,那个味道还在鼻尖。
严迪看他走神,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严迪想什么呢?
黄凯没什么。
严迪行了,不问了。反正你心里有数。别到时候出事了,后悔都来不及。
严迪端起餐盘站起来。
他走了。
黄凯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面前剩下的半份饭,突然没了胃口。
下午四点,白帆接到一个电话。
是那个号码。
其他人进展。
她握着电话,走到楼梯间,确认四周没人。
白帆他来过三次。
其他人三次?什么理由?
对方的声音里有一丝意外,
白帆查档案。
其他人你信吗?
白帆沉默。
其他人我问你,你信吗?
白帆……不信
对方笑了一声,那笑声让白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其他人很好。继续。让他多来。
白帆然后呢?
其他人然后?
对方顿了顿,
其他人你是女人,你知道然后该怎么做。
电话挂了。
白帆站在楼梯间里,看着墙上那个绿色的“安全出口”标志,很久没有动。
傍晚,黄凯准备下班。
他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包放下。
其他人又怎么了?
旁边的同事问。
黄凯忘了个东西。
他走出办公室,穿过院子,走到档案馆楼下。
抬头看,六楼那个窗户还亮着灯。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然后他看见那个窗户里的人影动了动,像是在收拾东西。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最后还是走了。
六楼,白帆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身影穿过院子,走进三队的办公楼。
她看着他进去,看着他办公室的灯亮起来。
然后她拉上窗帘,把整个城市关在外面。
手机震动。
是黄凯的微信——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号码。
黄凯明天还去查档案,欢迎吗?
白帆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一个字:
白帆来。
发出去的那一刻,她突然想起那天在楼梯间里,那个男人说的话。
其他人你是女人,你知道然后该怎么做。
她知道。
但她也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做,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
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这座城市里,所有无声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