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春天总是这样,乌云压了好几天,雨却迟迟不下。
白帆站在档案室的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云层很厚,压在城市的天际线上,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雷阵雨,可到了傍晚,除了闷热,什么都没有。
白帆惊蛰都过了,春雷还没响。
她轻声说。
身后传来敲门声。
白帆请进。
门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他看到她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那种愣,不是惊艳,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似曾相识的停顿。
黄凯你好,我是国安三队的黄凯。需要调一份三年前的卷宗。
他亮了亮证件,
白帆点点头,走到电脑前查询:
白帆什么编号?
黄凯深国-2023-0712。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这个编号,她见过。就在昨天,有人也在查同一份档案。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系统里点了几下:
白帆在三号库区,A-17架。我去拿,你稍等。
黄凯不用,我自己去。按规矩,涉密档案需要两人在场,你陪我一起。
白帆看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钥匙:
白帆走吧。
三号库区在地下二层,要经过两道安检门。走廊里的灯是感应式的,人走过一盏亮一盏,走过之后又暗下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很响。
白帆走在前面,黄凯跟在后面。
他注意到她的背影——不高,偏瘦,走路的姿态很稳,不像有些女孩那样飘。头发扎得很低,普通的黑色皮筋,几缕碎发散在颈后。档案馆里常年开着恒温空调,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衬衫。
黄凯你来多久了?
白帆三个月。
黄凯之前在哪?
白帆福田分局,做内勤。
黄凯怎么调上来的?
白帆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
白帆你是在盘问我?
黄凯也笑了:
黄凯职业病。
她没接话,继续往前走。到了三号库区,她刷开门禁,带他穿过一排排密集的档案架。空气里有纸张和铁皮混合的味道,很旧,很安静。
白帆A-17。0712……在这儿。
她停在某一架前,
她踮起脚去够最上层的那一格。手指刚碰到档案盒,却够不到顶,盒子往里滑了一点。
黄凯我来。
黄凯走到她身后,伸手越过她的肩膀,轻轻松松把盒子取下来。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不是香水,就是普通的、刚洗过澡的那种干净味道。
白帆往旁边让了让,低着头接过盒子,翻开登记册:
白帆按规定,需要登记姓名、部门、调阅时间、事由。
黄凯接过笔,一项一项填。填到“事由”的时候,他顿了顿,写下“案件回溯”。
白帆看着那四个字,没说话。
填完表,她把盒子递给他:
白帆三号阅览室,出门右转。不能带出去,不能拍照,五点之前归还。
黄凯接过盒子,却没走。他看着她的眼睛,突然问:
黄凯我们是不是见过?
白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白帆你们搞外勤的,都这么搭讪?
黄凯不是,我是真觉得……
白帆没见过。我是福田调上来的,你是市局三队的,之前没有交集。
黄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拿着盒子走了。
白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档案架尽头。
她骗了他。
他们确实没见过。但她见过他的照片——在那个男人给她的资料里,在“需要重点关注的人员”那一页,黄凯的名字排在第二位。
第一位是严迪。
第三位是赵虹。
她来这儿的任务,就是接近这些人。三个月了,她一直按兵不动,只是老老实实做她的资料员,等着合适的时机。
可她没想到,他会自己送上门来。
而且,他看她的眼神……
白帆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她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继续整理今天的入库记录。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她一个都看不进去。
五点差十分,黄凯来还档案。
白帆看完了?
黄凯嗯。
他在登记册上签字,把盒子递给她。交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白帆迅速缩回手,把盒子放回待归档的推车里。
黄凯那个……
黄凯站在门口,似乎还有话要说。
白帆抬头看他。
黄凯谢谢你。
白帆谢什么?
黄凯谢谢你的……工作。
这个理由牵强得他自己都不信。白帆笑了一下,没戳穿他:
白帆不客气,应该的。
黄凯点点头,转身走了。
这一次,白帆没有看他的背影。她低着头,盯着电脑屏幕,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抬起头。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还是没忍住,走到窗前,往下看。
大院里,路灯刚刚亮起。黄凯穿过院子,往三队的办公楼走去。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档案室的方向。
白帆本能地想往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隔着六层楼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夜色对视了几秒。
然后黄凯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白帆站在窗前,半天没动。
直到手机震动,她才回过神来。是一条短信,没有备注,只有一串号码:
“进展如何?”
她盯着那四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很久。
最后,她回了一个字:
“顺。”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窗外终于响起了一声闷雷。
春雷来了。
可雨,还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