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第二周的周四,凌晨两点,林晚晚的手机在枕头下震动,像一颗闷雷,炸碎了她好不容易才攒起来的一点睡意。她闭着眼摸索,手指碰到冰冷的屏幕,屏幕上跳动着“软软”两个字,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绿光。
她的心脏骤然收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苏软软从不在这个时间打电话,除非……
她猛地坐起,按了接听键,声音嘶哑:“软软?”
电话那头没有哭声,也没有说话,只有一片死寂,死寂得像深海,像坟墓。然后,传来一个陌生的、颤抖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女声,不是苏软软,是苏软软的母亲。
“是……是晚晚吗?我是软软妈妈……”
“阿姨?”林晚晚的心沉到了谷底,“软软怎么了?”
“软软她……她……”苏妈妈的声音支离破碎,语不成句,“她……在……在医院……急诊……”
急诊。这两个字像两把冰锥,狠狠扎进林晚晚的太阳穴。她握紧手机,指甲陷进塑料外壳,喉咙发紧:“哪家医院?出什么事了?”
“市一院……她……她吃了安眠药……”苏妈妈终于崩溃,嚎啕大哭,“一瓶……整整一瓶……她爸爸走了……她受不了……我……我不该跟她吵……我不该……”
后面的声音模糊不清,只剩下歇斯底里的哭嚎和混乱的背景音——刺耳的警报声,匆忙的脚步声,医护人员模糊的呼喊。
林晚晚僵在床上,握着手机,听着那些声音,浑身冰冷。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碎成粉末,然后被卷入冰冷的、无底的漩涡。
安眠药。一瓶。急诊。
苏软软,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会偷偷给她塞糖果、会因为解出一道数学题而高兴一整天的女孩,那个把她当作救命稻草、当作光、当作唯一可以依靠的人的苏软软,吞下了一整瓶安眠药。
为什么?
因为她父母离婚?因为她爸爸不要她了?因为她妈妈跟她吵?
还是因为……她林晚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不在她身边?
“晚晚……晚晚你能来吗?”苏妈妈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在溺水,“软软一直喊你的名字……医生说……医生说情况不好……你……你能不能……”
“我马上到。”林晚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像从另一个身体里发出来,“阿姨,等我。软软会没事的,一定会。”
她挂断电话,掀开被子下床。腿是软的,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都在抖。她摸索着打开灯,刺眼的白光让她眯起眼。沈清和也被惊醒了,从床上坐起,睡眼惺忪:“晚晚?怎么了?”
“苏软软出事了。”林晚晚一边说,一边用颤抖的手往身上套衣服,毛衣穿反了,裤子扣子扣错位,她也顾不上,“在市一院急诊,吞了安眠药。我得回去。”
沈清和瞬间清醒,脸色大变:“什么?!现在?你疯了?集训怎么办?明天还有……”
“我管不了集训!”林晚晚猛地抬头,眼睛里是沈清和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赤红,“那是苏软软!她可能会死!你懂不懂?!”
沈清和被她的眼神慑住,一时说不出话。林晚晚不再看她,胡乱抓起羽绒服和书包,冲出宿舍。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狂奔的脚步一盏盏亮起,惨白的光打在她惨白扭曲的脸上,像个亡命的幽魂。
凌晨两点半,省城的街道空旷死寂,只有零星几辆出租车亮着顶灯,在雪夜里缓慢巡游。她冲到路边,拼命挥手,终于拦下一辆。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嘶吼:“市一院!快!”
司机被她惨白的脸色和眼里的疯狂吓到,没敢多问,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窗外的街灯和霓虹连成模糊的光带,飞速向后退去,像一场仓皇的、倒流的时光。
林晚晚靠在冰冷的车窗上,死死盯着前方。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苏软软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十点,苏软软发的,只有三个字:“晚晚,累。”
她当时在刷题,扫了一眼,没回。她以为苏软软只是像往常一样,抱怨学习累。她以为她没事,她能撑住。她以为……她以为……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汹涌,模糊了视线。她用力擦掉,但很快又涌出来。她不再擦,只是睁着眼,任由眼泪往下掉,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为什么没回?为什么没多问一句?为什么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她不在?
因为她要集训?因为她要竞赛?因为她要往上爬?
那些题,那些分,那些排名,那些虚无缥缈的未来,和苏软软的命比起来,算个屁!
她终于明白顾言那句话——“你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她没断,但苏软软断了。因为她把所有重量都压在了那根弦上,因为她以为那根弦永远不会断。
她错了。大错特错。
市一院急诊科,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血腥和绝望混合的味道。林晚晚冲进去,一眼就看到了蹲在抢救室门口的苏妈妈。那个平时总是温婉精致的女人,此刻披头散发,穿着沾了污渍的家居服,赤着脚,脸上是干的泪痕和新的泪水,眼神空洞得像两个窟窿。
“阿姨!”林晚晚冲过去。
苏妈妈抬起头,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最后一根浮木,猛地扑过来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晚晚!晚晚你来了!软软……软软她……”
“她怎么样?”林晚晚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依然在抖。
“在洗胃……医生说……说剂量太大了……可能……可能伤到中枢神经……也可能……醒不过来……”苏妈妈语无伦次,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林晚晚的心脏停跳了一拍。醒不过来?植物人?还是……死?
不。不可能。苏软软不会死。她那么怕疼,那么爱笑,那么想考上好大学,想和她一起去清北班,想看看更大的世界。她不会死。
“不会的。”林晚晚握住苏妈妈的手,用力,再用力,像要把自己的力量传给她,“软软很坚强,她一定会醒过来。阿姨,你要撑住,软软需要你。”
“我……我撑不住……”苏妈妈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破碎不堪,“她爸爸不要我们了……软软也不要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阿姨!”林晚晚蹲下身,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抬起头,看着她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听我说。软软不是不要你,她是病了,是太痛了,痛到只能用这种方式逃避。但她想活,我知道,她比谁都想活。所以她需要你,需要你陪着她,守着她,告诉她这个世界还有值得她活下去的东西。你是她妈妈,是她最亲的人。你不能倒,你倒了,她就真的回不来了。”
苏妈妈怔怔地看着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但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像风中残烛,但还在烧。
“对……你说得对……”她喃喃道,“我不能倒……软软需要我……我需要她……”
林晚晚把她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转身,走到抢救室门口。门紧闭着,上方亮着“抢救中”三个猩红的字,像某种无声的宣判。她靠在冰冷的墙上,闭上眼,深呼吸。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刺得她鼻腔发疼,耳朵里是各种仪器的滴滴声,护士匆忙的脚步声,远处传来的呻吟和哭泣。这是一个离死亡最近的地方,每一秒都有人在失去,每一秒都有人在挣扎。
苏软软也在里面挣扎。为了活下来。
林晚晚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不能慌,不能乱,不能倒。苏软软需要她,苏妈妈需要她。她是她们此刻唯一的依靠。
时间在窒息般的等待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林晚晚看着墙上的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跳,像死神缓慢的脚步。凌晨三点,三点半,四点……
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脸上是疲惫,但眼神平静。林晚晚和苏妈妈同时冲过去。
“医生,我女儿怎么样?”苏妈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洗胃很成功,大部分药物已经排出。”医生的声音很稳,带着职业性的冷静,“但大剂量安眠药对中枢神经的抑制很严重,病人现在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要看她自身的代谢和恢复能力,以及……求生的意志。”
“那……那她什么时候能醒?”苏妈妈急切地问。
“不好说。可能几小时,可能几天,也可能……”医生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苏妈妈的身体晃了晃,林晚晚及时扶住她。
“我们可以进去看她吗?”林晚晚问。
“可以,但病人需要安静,一次只能进一个人,时间不要太长。”
苏妈妈先进去了。林晚晚等在门口,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很累,很冷,很空。但心里那股疯狂燃烧的火焰,渐渐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她知道,苏软软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更大的战役,才刚刚开始。醒过来,只是第一步。醒过来之后,那些让她选择自杀的痛苦,并不会消失。父母离异的破碎,被父亲抛弃的创伤,自我价值的崩塌……这些,都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愈合,甚至可能永远无法愈合。
而她能做什么?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自己也身陷竞赛的绞杀场,自身难保。她能给苏软软的,只有陪伴,只有几句话,只有一点微弱的、可能随时熄灭的光。
太少了。少得可怜。
苏妈妈出来了,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稍微活泛了些。她抓住林晚晚的手:“晚晚,你去看看她吧……你跟她说说话……她最听你的……”
林晚晚点头,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氧气面罩下微弱的气流声。苏软软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沉睡的、易碎的瓷娃娃。
林晚晚走到床边,慢慢坐下。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苏软软的手。那只手很凉,很软,没有一丝力气,像握着一块冰。
“软软,”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是我,晚晚。”
苏软软没有反应,只有监护仪上的线条平稳地跳动,证明她还活着。
“对不起,”林晚晚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对不起,我没在你身边。对不起,我没回你消息。对不起,我太忙了,忙到忘了你也会累,也会痛,也会撑不住。”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握紧那只冰冷的手,仿佛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但你不能睡,软软。你不能就这么睡过去。你还有那么多事没做,那么多地方没去,那么多梦想没实现。你说你想进清北班,想和我一起上学,想考个好大学,想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大。这些,你都忘了吗?”
监护仪上的线条平稳依旧,苏软软的睫毛没有颤动。
“我知道你现在很痛,痛到不想醒过来。痛到觉得,睡着了,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就解脱了。”林晚晚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但软软,你知道吗,我也痛过。痛到每天只想死,痛到觉得活着就是受罪,痛到想从楼上跳下去一了百了。”
她顿了顿,看着苏软软平静的睡颜,仿佛能看到那个曾经同样绝望的自己。
“但我没死。我活下来了。因为我想,如果我死了,那些伤害我的人,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就赢了。而我,不想让他们赢。所以,我咬着牙,忍着痛,一步一步,爬起来了。爬到了今天,爬到了能和你并肩的地方。”
“你也可以,软软。你也可以爬起来。你爸爸走了,但他不配做你爸爸。你妈妈还在,她很爱你,比你想象的更爱你。我也在,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重新站起来,走到阳光下,走到你想要去的未来。”
“所以,求你,醒过来。为了你妈妈,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这个世界很糟,很痛,很不公平。但它也很美,很大,有很多你还没见过的风景,没遇到的人,没尝过的甜。你不能就这么放弃。你才十七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俯下身,在苏软软冰凉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
“软软,你不是一个人。我在这里,我永远在这里。所以,别怕。醒过来,我带你回家。”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监护仪上的线条依然平稳,苏软软依然沉睡。但林晚晚没有放弃,她只是握着那只手,一遍遍重复那些话,像在念一个古老的、关于生命的咒语。
窗外的天色,渐渐从浓黑变成了深蓝,然后透出一点鱼肚白。新的一天,快要来了。
但苏软软,还没有醒。
早上六点,林晚晚的手机又震了。是陈建国。
她走到病房外,接起。
“林晚晚,”陈建国的声音很冷,像淬了冰,“你在哪儿?”
“……市一院。”
“为什么?”
“朋友出事了,自杀,在抢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建国的声音更冷了:“所以你就擅自离队,连假都不请?”
“情况紧急,我没时间……”
“没时间?”陈建国打断她,语气里的怒气几乎要顺着电信号烧过来,“林晚晚,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是集训!是全国选拔赛前的最后冲刺!你一声不吭跑了,把训练当什么?把其他人的努力当什么?把你自己当什么?”
林晚晚握紧手机,指节泛白。她知道陈建国说得对,她错了,大错特错。但她不后悔。
“陈老师,对不起。”她说,声音很平静,“但我必须来。她是我朋友,她需要我。”
“需要你?”陈建国冷笑,“林晚晚,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还想救别人?我告诉你,你今天不回来,明天就不用回来了。你的名额,我会给替补。听明白了吗?”
林晚晚的心脏狠狠一缩。名额。全国选拔赛的名额。她拼了命才挣来的,可能这辈子唯一的机会。
但苏软软还在病床上躺着,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陈老师,”她开口,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如果我的朋友今天死了,而我为了集训没有来,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名额,您愿意给谁就给谁。但今天,我必须在这里。”
说完,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机。然后转身,走回病房。
苏妈妈睡着了,蜷缩在旁边的陪护椅上,脸上泪痕未干。林晚晚走到床边,重新坐下,握住苏软软的手。
“软软,你听到了吗?”她轻声说,“为了你,我把竞赛的名额丢了。所以,你不能让我白丢。你得醒过来,你得活过来,你得考上清北班,你得活得比谁都好。这样,我才不算输。明白吗?”
苏软软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蝴蝶振翅,像幻觉。
但林晚晚看到了。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张苍白的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炸开。
又一下。这次更明显。苏软软的眼皮,在轻轻抖动。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
眼神空洞,涣散,没有焦点。但她的眼睛,睁开了。
她醒了。
林晚晚的眼泪,决堤而出。她用力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剧烈地颤抖,泪水汹涌地往下掉,砸在紧握的手上,温热,滚烫。
苏软软的目光,慢慢移动,落在她脸上。很慢,很费力,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林晚晚看懂了那个口型。
她说:
“晚……晚……”
林晚晚再也忍不住,俯下身,紧紧抱住那个单薄的身体,把脸埋在她颈窝,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像抱住另一个自己。
窗外,天亮了。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在病房的窗户上,温暖,明亮,充满希望。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们,还活着。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第十九集完)
【下集预告:苏软软醒来,但漫长的康复之路才刚刚开始。林晚晚失去了集训名额,但竞赛之路并未终结。两条在深渊边缘走过一遭的生命,将如何重新面对破碎的现实与渺茫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