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队集训第二周的周三,凌晨三点,林晚晚在女生宿舍的公共卫生间里吐了。
吐得很凶,先是晚上吃的白菜和米饭,然后是黄绿色的胆汁,最后是带着血丝的胃液。她趴在洗手池边,全身发抖,冷汗浸透了睡衣,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吐完了,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水很冰,刺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脑子稍微清醒了些。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得像鬼,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神涣散,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死人。
很丑。很狼狈。很……不像人。
但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她没资格抱怨。
她漱了漱口,用毛巾擦干脸,然后扶着墙,慢慢走回宿舍。宿舍是四人间,但只住了她和沈清和,另外两个床位空着。沈清和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开着台灯,在看一本厚厚的外文书。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林晚晚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
“你又熬夜了?”
“……嗯。”林晚晚爬上床,用被子裹住自己,但还是在抖。很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林晚晚,”沈清和合上书,语气严肃,“你这样不行。陈建国是狠,但没让你玩命。你再这样下去,不用等淘汰,你自己先死了。”
“我……没事。”林晚晚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没事?”沈清和下了床,走到她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你发烧了。多少度?”
“……不知道。”
沈清和从抽屉里翻出体温计,塞进她嘴里。五分钟后拿出来,对着灯光看:39.8℃。
“你疯了?”沈清和的声音提高了,“高烧快四十度,还熬夜?你想死是不是?”
林晚晚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带着洗衣液的香味,很舒服。她想就这么睡过去,永远不要醒来。
“我去找陈老师。”沈清和转身要走。
“别去。”林晚晚抓住她的手,力气很大,指甲掐进她肉里,“别去……我休息一下就好……别让他知道……”
沈清和看着她,眼神复杂:“林晚晚,你到底在怕什么?怕他知道你病了,会觉得你弱,会淘汰你?”
“……嗯。”
“愚蠢。”沈清和甩开她的手,语气很冷,“陈建国是狠,但不是没人性。你病了,他只会让你休息,不会淘汰你。但如果你硬撑,撑到晕倒在考场上,那才是真的完了。你明不明白?”
林晚晚的眼泪涌了出来。很烫,很咸,混着冷汗,流进嘴里。她不明白。她只知道,她不能停,不能示弱,不能让别人觉得她不行。因为一旦停了,一旦示弱了,一旦别人觉得她不行了,她可能就真的不行了。
“沈清和,”她哑着嗓子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拼吗?”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退路。”林晚晚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没有天赋,没有背景,没有从小到大的积累。我只有拼命,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追,才能勉强站在这里,和你们并肩。如果我停了,如果我弱了,如果我病了……我就会掉下去,掉回那个温顺的、无力的、被人踩在脚下的林晚晚。我……我不想回去。”
沈清和沉默了。她看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抖得像风中落叶的女孩,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愤怒的无力。
是啊,她怎么忘了。林晚晚是补录生,是后来者,是拼了命才爬上来的。她的每一步,都带着血和泥。她不能停,不敢停,因为停下来,就可能滑下去,再也爬不上来。
“林晚晚,”沈清和重新在床边坐下,声音软了些,“听我说,人不是机器,会累,会病,会撑不住。这不可耻。可耻的是,明明撑不住了,还要硬撑,最后把自己撑垮。你懂吗?”
“……嗯。”
“所以,今天别去上课了。我去跟陈老师请假,就说你发烧了,需要休息。他要是问,我就说你昨天做几何题做到凌晨三点,他才不会骂你,只会觉得你拼。”
林晚晚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沈清和:“真的……可以吗?”
“可以。”沈清和擦掉她的眼泪,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你睡吧,我去买药。吃完药,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帮你补落下的课。”
“……谢谢。”
“不用谢。我们是队友,不是吗?”
沈清和起身,穿上外套,走出宿舍。门关上的瞬间,林晚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温暖。
原来,被人照顾,是这种感觉。
原来,她不是完全孤独。
她闭上眼,很快沉入了黑暗。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死在异国的雪夜,很冷,很疼,很绝望。但这一次,梦里有了光,有了声音,有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喊她的名字:
“林晚晚,醒醒,吃药了。”
她睁开眼,看到沈清和端着水杯和药片,站在床边。窗外天已经亮了,薄薄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光斑。很暖,很安静,像某种救赎。
她坐起来,接过药,吞下。药很苦,但她没皱眉。
“陈老师怎么说?”她问。
“没说什么,就让你好好休息。”沈清和坐在床边,看着她,“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拼命是好事,但要用脑子拼。用身体拼,是最蠢的拼法。”
林晚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水是温的,透过玻璃杯壁传到手心,很暖。
“我知道了。”她说。
“嗯。”沈清和站起身,“你再睡会儿,我去上课。午饭我给你带回来。”
“好。”
沈清和离开了,宿舍里只剩下林晚晚一个人。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教学楼的上课铃声。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没做完的题,那些没啃完的知识点,那些没追上的差距。
很焦虑,很急,但身体很重,动不了。她只能躺着,看着天花板,看阳光在墙上慢慢移动,从金色变成白色,又从白色变成金色。
时间过得很慢,很煎熬。但也很奢侈——这是她这三个月来,第一次在白天睡觉,第一次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是躺着,呼吸,活着。
奢侈到,让她想哭。
下午,林晚晚的烧退了,但身体还是很虚,走路像踩在棉花上。沈清和帮她带回了课堂笔记,还有陈建国额外发的几张拓展题。
“陈老师说,这些题是给病号的特殊照顾。”沈清和把题递给她,嘴角有笑意,“他说,你要是能在病中把这些题做出来,他就原谅你今天的缺席。”
林晚晚接过题,翻了翻。是几何和组合的综合题,难度很高,但思路很巧妙,不是那种死算的题,而是需要灵感和洞察力。
“他这是……在考验我?”她问。
“嗯。”沈清和点头,“他在试探你的极限。看你病了,脑子还清不清醒,思维还敏不敏捷。所以,好好做。做出来了,他对你刮目相看。做不出来,他可能觉得你也就这样了。”
林晚晚握紧手里的题,指节泛白。很重,很烫,像握着一把火。
“我会做出来的。”她说。
“好。”沈清和拍拍她的肩,“我去洗澡,你自己慢慢想。别急,时间还多。”
沈清和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林晚晚翻开题,开始看。第一道是关于球面上点的分布的,需要用到球面几何和组合计数的结合。她盯着题目看了十分钟,大脑一片空白。
挫败感涌上来,很熟悉,但她已经习惯了。她放下题,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她脑中的迷雾。她需要换个思路。
既然在球面上难,那就投影到平面上。用球极投影,把球面上的点投影到切平面上,问题就变成了平面上的点分布,可以用组合几何的方法解决。
思路有了,但细节很复杂。她回到座位,开始推。投影公式,距离变换,组合计数,不等式放缩……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到晚上十点时,她做完了三道题。还有两道,但她已经精疲力尽了。脑子像一团浆糊,手在抖,胃在抽搐,冷汗又冒了出来。
但还有两道。她不能停。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冰得胃疼。然后重新拿起笔,继续。
第四道是数论和代数的结合,关于多项式在有限域上的根。她用了有限域上的韦达定理和本原根的性质,但推到一半卡住了。因为需要用到伽罗瓦理论的初步知识,她没学过。
她放下笔,闭上眼,深呼吸。一,二,三……数到十,睁开眼,重新看题。
不会伽罗瓦理论,那就用更初等的方法。多项式在有限域上的根,可以用拉格朗日插值公式表示,然后利用根的个数不超过次数,构造矛盾。
思路对了,但证明过程很绕。她写得飞快,字迹潦草,但逻辑链完整。写完,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
只剩最后一道了。但她真的撑不住了。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的嗡鸣声越来越大,手抖得握不住笔。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想休息五分钟。
就五分钟……
但五分钟后,她没醒。她睡着了,睡得很沉,像死了一样。
第二天早上,林晚晚是被沈清和摇醒的。
“林晚晚,醒醒!陈老师让你去办公室!”
林晚晚猛地惊醒,抬起头,眼前一阵发黑。她缓了几秒,才看清沈清和焦急的脸。
“几点了?”
“七点半。陈老师八点要上课,让你现在过去。”
林晚晚慌忙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了校服,然后拿着昨晚做的题,走向陈建国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实验楼五楼,很安静,能听到远处教室传来的读书声。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陈建国的声音:“进来。”
她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只有陈建国一个人,他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看到她,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晚晚坐下,把题递过去。陈建国接过,快速翻看。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看完,他放下题,推了推眼镜,看着林晚晚。
“烧退了?”
“……退了。”
“题做得不错。”陈建国说,语气很平淡,“尤其是第四道,用拉格朗日插值绕过伽罗瓦理论,思路很巧妙。虽然证明不够严谨,但能想到这一步,不容易。”
林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夸奖?
“但第五道,你为什么没做?”陈建国问。
“……时间不够,而且……身体撑不住了。”林晚晚诚实地说。
陈建国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冷,但眼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欣赏。
“林晚晚,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这些题吗?”
“……不知道。”
“因为我想看看,你的极限在哪里。”陈建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看你在生病、在疲惫、在绝望的时候,还能不能保持清醒的头脑,能不能找到问题的关键,能不能用最简洁的工具解决问题。你,做到了前三道,第四道做了大半。第五道没做,但情有可原。”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但我要提醒你,竞赛,尤其是国赛,不会管你生不生病,累不累。你状态不好,题不会做,那就是输。所以,你要学会调整状态,学会在逆境中保持冷静,学会在绝境中寻找生机。这,比做题本身更重要。”
“……是。”
“还有,”陈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瓶药,推过来,“维生素B群和蛋白粉,每天按时吃。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不想看到我的学生,因为拼命把自己拼废了。明白吗?”
林晚晚看着那瓶药,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温暖,也有一种莫名的压力——她不想让别人失望,尤其是陈建国这样的人。
“……明白。谢谢陈老师。”
“不用谢。”陈建国站起身,“去上课吧。今天讲数论,你的弱项。认真听。”
“是。”
林晚晚拿起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沉重而清晰。她握紧手里的药瓶,塑料瓶身很凉,但她的心是暖的。
她想,也许陈建国说得对。拼命是好事,但要用脑子拼。用身体拼,是最蠢的拼法。
从今天起,她要更聪明地拼。更高效地拼。更……可持续地拼。
因为,她的路还很长。她不能倒在半路上。
下午的数论课,陈建国讲的是解析数论的初步知识,涉及黎曼ζ函数和素数定理。内容很深,很难,林晚晚听得云里雾里,只能拼命记笔记,把不懂的地方标出来,课后去查。
课间,她正在整理笔记,顾言走过来,敲了敲她的桌子。
“林晚晚,陈老师找你。在办公室。”
又找?林晚晚的心沉了一下。难道是早上的题做得不好,陈建国要训她?
她放下笔,走向办公室。敲门,进去。办公室里除了陈建国,还有沈清和和顾言。三人的表情都很严肃,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不祥的气息。
“林晚晚,坐。”陈建国指了指空着的椅子。
林晚晚坐下,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紧。
“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们。”陈建国开口,声音很沉,“下个月的国家队选拔,规则改了。”
改了?林晚晚的心脏漏了一拍。国家队选拔,是省队集训的最终目标。只有进了国家队,才有资格参加IMO,才有保送清北的资格。规则改了,意味着什么?
“改成什么样了?”沈清和问。
“从以前的省队内部选拔,改成全国统一选拔。”陈建国说,语气很凝重,“全国二十个省队,每个省队最多推荐五人,总共一百人,参加在首都举行的全国选拔赛。最后选出六人,组成国家队。”
底下三人都愣住了。全国统一选拔,一百人争六个名额?这竞争,比省队选拔残酷十倍。
“为什么突然改规则?”顾言问。
“因为去年的IMO,我们只拿了团体第四,个人没有金牌。”陈建国的声音很冷,“上面不满意,觉得现在的选拔机制太松,选出来的人不够强。所以,今年要加大难度,用最残酷的方式,选出最强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也就是说,你们三个,虽然有资格参加全国选拔,但面对的将是全国最顶尖的一百个天才。其中,有连续两年进国集的老将,有初中就拿了CMO金牌的神童,有出身竞赛世家、从小接受最专业训练的怪物。你们,准备好了吗?”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林晚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炸开。全国最顶尖的一百个天才?和那些人比,她算什么?一个补录生,一个拼了命才爬进省队的普通人?
“陈老师,”沈清和开口,声音很平静,“规则改了,我们就按新规则来。该训练训练,该考试考试。怕,没用。”
“对,”顾言点头,“怕也没用。既然要争,就争到底。”
陈建国看向林晚晚:“林晚晚,你呢?”
林晚晚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燃烧的火焰。
“我没什么好准备的。”她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是在和全国最顶尖的天才竞争。在江市一中是,在省队是,在全国选拔赛,也是。所以,规则改不改,对我没区别。我要做的,就是拼尽全力,走到最后。走到走不动为止,走到赢为止。”
陈建国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里有赞许,有欣赏,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期待。
“好。”他说,“那就拼到底。从今天起,训练强度加倍。每天六套模拟卷,每套三小时,晚上讲评。周末不休,全天特训。有没有问题?”
“没有!”三人齐声回答。
“那就去准备吧。明天开始,地狱模式。”
三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教室传来的下课铃声,清脆,空洞,像某种倒计时。
“全国选拔赛,”沈清和轻声说,“一百人争六个名额。这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但总要有人中。”顾言说,“为什么不能是我们?”
“是啊,”林晚晚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为什么不能是我们?”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小的雪花,无声飘落,落在实验楼的玻璃幕墙上,很快化成一星湿痕。
很美,很冷,很残酷。
像极了这个世界。
但她不怕。
因为,她是林晚晚。是那个从噩梦里醒来,决定改写命运的L林晚晚。是那个即使与全世界为敌,也要往前走的林晚晚。
而现在,她终于,站到了全国最高的舞台上。
虽然只是舞台的边缘,虽然只是百人中的一人。
但至少,她站上来了。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第十七集完)
【下集预告:全国选拔赛集训开始,林晚晚将进入真正的天才绞杀场。而在遥远的江市,苏软软也迎来了命运的转折。两条线,即将在风暴的最高点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