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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集:考场惊雷

白月光觉醒手札

联赛当天,清晨五点,江市下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花细小,稀疏,在墨蓝色的天幕下无声飘落,落在实验楼的红色屋顶上,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上,落在早起赶考的考生肩头,很快化成一星湿痕。空气冷冽,吸进肺里像吞冰渣,但很清新,带着雪和泥土的味道。

林晚晚站在实验楼门口,手里握着透明的笔袋,里面是两支黑色签字笔,一支2B铅笔,橡皮,直尺,圆规,还有顾言昨晚给她的那块巧克力。她没吃,只是握在手里,塑料包装纸在掌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某种安抚。

她穿着清北班的深蓝色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很旧,洗得发白,但很暖。头发全部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过分冷静的眼睛。她的脸色在晨光中依然苍白,但黑眼圈淡了些,嘴唇有了血色——这是过去两周强制作息的结果。

“紧张吗?”

顾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到她身边,同样穿着校服,外面是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表情平静,但眼睛里有血丝,显然也没睡好。

“有点。”林晚晚诚实地说。

“正常。”顾言看向飘雪的夜空,“我第一次参加联赛,手抖得写不出字。”

“后来呢?”

“后来考了省二,擦边进的省队。”顾言自嘲地笑了笑,“被沈清和按在地上摩擦。”

林晚晚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她知道顾言在安慰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别怕,大家都一样。

“林晚晚,顾言。”

沈清和的声音插进来。她走过来,穿着同样的校服,但外面是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衬得她肤色更白,眼神更亮。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递给林晚晚:“红糖姜茶,趁热喝。”

林晚晚接过,保温杯很暖,透过不锈钢杯壁传到她冰凉的手心。她打开,喝了一口,甜,辣,暖,一直暖到胃里。

“谢谢。”她低声说。

“不客气。”沈清和看向实验楼,“今年考场在五楼,大会议室。我们学校分在第三、四、五考场,按报名号排。你俩都在第五考场,我在第四。”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记住,联赛的题,往往第一眼看起来很难,但一定有突破口。找不到,就换个角度。卡住了,就跳过去。时间只有三个小时,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嗯。”林晚晚和顾言同时点头。

“还有,”沈清和看向林晚晚,眼神很认真,“林晚晚,你的弱点是心态。容易慌,一慌就乱。所以,考试时,如果遇到不会的题,别想太多,深呼吸,数到十,然后重新看题。明白吗?”

“……明白。”

“好。”沈清和拍了拍两人的肩,“加油。我们考场见。”

她转身走进实验楼,脚步很稳,背影挺直,像一把出鞘的剑。

林晚晚看着她的背影,深吸一口气,也走进大楼。顾言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清晰,孤单,但不再绝望。

电梯停在五楼,门开,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考场,门口贴着考场号和考生名单。已经有不少考生到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紧张地翻着笔记,或故作轻松地聊天,或面无表情地发呆。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风油精和压抑的紧张气息。

林晚晚找到第五考场,在门口核对名单。她的名字在中间,后面跟着报名号和学校。旁边是顾言的名字,再旁边是几个外校的考生,不认识。

她走进去,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窗外能看到操场,雪还在下,细细密密,把塑胶跑道染成一片斑驳的灰白。她坐下,检查桌椅是否平稳,然后把笔袋、准考证、学生证依次摆好。动作很慢,很细致,像某种仪式,用来平复心跳。

顾言坐在她斜后方,隔了两排。他坐下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也开始整理东西。

陆续有考生进来。有江市一中的,也有外校的。林晚晚看到了陈默,他坐在第一排,正闭目养神,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暴露了紧张。看到了周明宇,坐在第二排,在翻一本薄薄的笔记,表情专注。看到了沈清和,她在第四考场,但经过时,透过窗户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像在说“你可以的”。

七点半,监考老师抱着密封的试卷袋走进来。是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男老师拆封,分发答题卡和试卷,女老师宣读考场纪律。

“考试时间三小时,中途不得离场。铃响停笔。现在开始答题。”

试卷从前排传下来。林晚晚接过,先快速浏览了一遍。

心沉了下去。

比模拟考难。代数第一道题就是关于多项式根的分布,需要用到辐角原理,她只在顾言笔记里见过,没真正做过。几何是立体几何,需要空间想象,但图画得很复杂,像一团乱麻。数论是二次剩余的高阶应用,组合是图论的染色问题,压轴题是函数方程和不等式的结合,题干只有三行,但每个字都像在冷笑。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有人开始抖腿,有人反复翻试卷,纸张哗啦作响。林晚晚甚至听见后排传来一声很轻的呜咽,但很快被监考老师严厉的目光制止。

她低下头,提笔,从第一道代数题开始。

时间在笔尖下飞速流逝。她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外界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题目,和脑中飞速运转的思维。她的手很稳,字迹工整,计算准确。遇到难题,她标记,跳过,绝不纠缠。

代数第一题,她卡了十分钟。试了三种方法,都失败了。挫败感涌上来,但她想起沈清和的话:深呼吸,数到十,然后重新看题。

她放下笔,闭上眼,深呼吸。一,二,三……数到十,睁开眼,重新看题。

这一次,她换了个角度。既然直接求根分布难,那就间接证明。她构造了一个辅助函数,用罗尔定理,然后……通了。

笔尖重新动起来,公式流畅地延伸。当她写下最后那个简洁的不等式时,距离开始已经过去二十五分钟。

有点慢,但至少做出来了。

她继续往下做。几何,她用了空间向量,建坐标系,虽然计算量大,但稳。数论,她用了中国剩余定理和二次互反律,步骤繁琐,但逻辑严谨。组合,她卡了一下,但想起顾言笔记里的概率方法,试了两次,做出来了。

到压轴题时,时间还剩四十分钟。

题目只有三行:设f(x)是定义在R上的连续函数,满足f(x+y)+f(x-y)=2f(x)f(y),且存在x0使得f(x0)≠0。证明:f(x)=cos(ax)或f(x)=1。

林晚晚盯着那三行字,大脑一片空白。函数方程,她最怕的类型。模拟考时,这种题她几乎没做对过。

但这是压轴题,20分。做不出来,她可能就进不了省一了。

不能慌。她告诉自己。慌就全完了。

她开始回忆所有学过的函数方程技巧。令y=0,得f(x)=f(x)f(0),所以f(0)=1或f(x)≡0,但后者与条件矛盾,所以f(0)=1。再令y=x,得f(2x)+f(0)=2f(x)²,即f(2x)=2f(x)²-1。

这个式子很熟悉。她想起三角函数里的倍角公式:cos(2x)=2cos²x-1。

所以,f(x)可能和余弦函数有关。

但怎么证明?

她需要证明f(x)满足余弦的加法定理。试着令y=x/2,但不行。令y=-x,得f(0)+f(2x)=2f(x)f(-x),即1+f(2x)=2f(x)f(-x)。

又卡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还剩二十分钟。她的手心开始出汗,笔尖在纸上打滑。她看了眼斜后方的顾言,他还在写,表情专注,但眉头微皱,显然也遇到了困难。

她重新看向题目。连续函数,存在x0使得f(x0)≠0。这个条件有什么用?

也许,可以证明f是偶函数?令y=-x,得f(0)+f(2x)=2f(x)f(-x),但f(0)=1,所以f(2x)=2f(x)f(-x)-1。

又和刚才的f(2x)=2f(x)²-1联立,得2f(x)f(-x)-1=2f(x)²-1,化简得f(x)[f(-x)-f(x)]=0。

因为存在x0使f(x0)≠0,所以f(-x)=f(x),即f是偶函数。

好,进了一步。

但怎么推出余弦?

她需要证明f满足余弦的加法定理:f(x+y)=f(x)f(y)-√[1-f(x)²]√[1-f(y)²]?不对,那是正弦余弦混合的公式。

等等,也许可以构造函数g(x)=f(x)/f(x0),然后利用f(2x)=2f(x)²-1推出g满足同样的方程,且g(x0)=1。

然后,利用连续性和f(0)=1,可以证明g(x)=cos(ax)?

时间不够了。还剩十分钟。她只能把目前的推导写上去,从f是偶函数,到构造函数g,到猜想g(x)=cos(ax)。但证明过程只写了一半,因为时间到了。

铃响,停笔。林晚晚放下笔,看着自己卷子上大片空白,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喘不过气。但这次,她没有哭,也没有崩溃,只是平静地起身,把卷子传到前排。

交卷的过程很安静,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但林晚晚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轻松,有得意,有遗憾,有同情。

她不在乎。她只是走出考场,走进走廊。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疯狂对答案。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楼梯间,她需要新鲜空气,需要一个人待会儿。

推开楼梯间的门,冷风夹着雪沫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冰凉刺骨。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忽然觉得,很累,很空,但也很平静。

尽力了,就够了。

至于结果……听天由命吧。

“林晚晚。”

顾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身,看见他站在楼梯口,脸色不太好,眼睛里有一丝罕见的疲惫。

“考得怎么样?”他问。

“压轴题没做完。”林晚晚诚实地说,“只推导到f是偶函数,构造函数g,后面没时间了。”

“我做了,但证明有问题。”顾言走到窗边,和她并肩站着,“我用的是微分方程,但需要f可导,题目没给这个条件。所以,证明可能不严谨,会扣分。”

两人沉默地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像某种纯净的、残酷的隐喻。

“你觉得,能进省一吗?”林晚晚轻声问。

“不知道。”顾言说,“但至少,我们都尽力了。”

是啊,尽力了。

这就够了。

成绩在三天后公布。

那是个阴沉的下午,雪停了,但天还阴着,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要压下来。清北班的教室亮着灯,但气氛比窗外的天还阴沉。

周婉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成绩单,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甚至可以说,是凝重。她的目光在教室里缓慢扫过,最后落在林晚晚身上,停顿了几秒,眼神复杂。

“联赛成绩出来了。”她开口,声音很沉,沉得像压在每个人心头的石头,“我们学校……考得不好。”

底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全省前五十,我们学校进了七个。省一,三个。省二,十个。省三,十五个。”周婉顿了顿,语气更沉重了,“这个成绩,在全省重点中学里,排第六。比去年掉了两名。”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第六名,对江市一中这种老牌强校来说,是耻辱。

“具体排名。”周婉打开成绩单,“全省第一,沈清和,150分,满分。”

没有掌声,只有更深的沉默。满分,全省第一,很厉害。但一个人的辉煌,掩盖不了整体的溃败。

“全省第五,顾言,145分。”

“全省第二十八,周明宇,135分。”

“全省第三十五,李想,132分。”

“全省第四十二,王浩,130分。”

“全省第四十七,陈默,128分。”

“全省第五十,林晚晚,125分。”

林晚晚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125分,全省第五十,擦边进了省一。但她的心没有喜悦,只有沉重。因为,她听到了那个数字——第七个。她是第七个进前五十的,这意味着,她挤掉了一个原本可能进省一的人。

是谁?

“赵峰,124分,省二第一。”周婉的声音继续,“刘雨欣,123分,省二第二。张伟,120分,省二第五……”

她念完省二和省三的名单,然后放下成绩单,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所有人心里一紧——周婉很少在人前露出疲惫。

“我们学校的目标,是保五争三。”她的声音很疲惫,很失望,“但结果,是第六。为什么?”

没人敢回答。

“因为轻敌,因为浮躁,因为以为自己是老牌强校,就可以躺着赢。”周婉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但竞赛不是高考,没有固定的范围,没有重复的套路。你停步不前,别人在拼命追赶。结果就是,被超越,被甩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晚晚身上:“但这次,也有惊喜。林晚晚,125分,全省第五十,第一次参加联赛就拿了省一。这是惊喜,也是讽刺——一个补录生,一个三个月前还什么都不懂的新人,踩着我们这些‘老将’的肩膀,爬进了省一。”

这话很重,很伤人。林晚晚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射过来,有惊讶,有嫉妒,有不甘,有……恨。

是的,恨。她看到了陈默眼中的恨,看到了赵峰眼中的恨,看到了那些被她挤下去的人眼中的恨。

凭什么?凭什么她一个补录生,能拿省一?凭什么她一个后来者,能踩在他们头上?

“但这不是林晚晚的错。”周婉话锋一转,语气平静了些,“她凭的是实力,是拼命,是这三个月来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的狠劲。如果你们有她一半的努力,我们学校不会是第六名。”

她扫视全班:“所以,别恨林晚晚,恨你们自己。恨你们自以为是,恨你们不够拼命,恨你们把天赋当资本,把努力当笑话。”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上课铃声,遥远,空洞。

“好了,成绩就到这里。”周婉收起成绩单,“省一的同学,准备下个月的省队选拔。省二省三的同学,也别灰心,还有自主招生的机会。但记住——”

她一字一句地说:“这次失败,是耻辱。但耻辱,也可以变成动力。如果你们还想证明自己,还想拿回属于江市一中的荣誉,那就从现在开始,拼命。用林晚晚的拼命,用沈清和的专注,用顾言的沉稳。下一次,我们要赢回来。”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全班齐声回答,声音响亮,但透着压抑的愤怒和不甘。

下课铃响,周婉离开。教室里瞬间炸开。

“林晚晚,你行啊,全省第五十,深藏不露啊。”陈默第一个走过来,语气里的讽刺毫不掩饰。

“运气好。”林晚晚平静地说。

“运气?”陈默冷笑,“是啊,运气真好,正好卡在省一线,正好把我挤下去了。林晚晚,你是不是很得意?一个补录生,把我们都踩在脚下。”

“我没这么想。”林晚晚看着他,“陈默,联赛凭的是实力,不是资历。我分数比你高,所以我进了,你没进。就这么简单。”

“是,就这么简单。”陈默盯着她,眼睛里有血丝,“但你别忘了,你能进集训队,是我们让给你的名额。你能拿省一,是踩着我们这些‘老将’的肩膀。没有我们,你什么都不是。”

这话很重,很伤人。林晚晚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她知道陈默不甘心,知道他愤怒,但没想到,他会这么想。

原来,在这些人眼里,她的努力,她的拼命,都是笑话。她能拿省一,不是因为她强,而是因为他们“让”的。

真是……可笑。

“陈默,”沈清和的声音插进来,很冷,很平静,“联赛是全省统考,卷子是省里出的,改卷是省里改的。林晚晚的分数,是她自己一分一分挣的,不是谁让的。你技不如人,就承认,别找借口。”

陈默的脸涨得通红,他想反驳,但看到沈清和冰冷的眼神,最终没敢开口。他只是狠狠瞪了林晚晚一眼,转身摔门而去。

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这边,眼神复杂。林晚晚站起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但刚走到门口,就被赵峰拦住了。

“林晚晚,”赵峰的眼睛很红,像哭过,“你知道我为了联赛,付出了多少吗?我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我刷了五百套题,我……我就差一分,就一分!”

他的声音哽咽了:“就差一分,我就能进省一,我就能参加省队选拔,我就能……我爸妈答应我,如果我进省一,就带我去北京……现在,什么都没了。因为,你,把我挤下去了。”

林晚晚看着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男生,看着他通红的眼睛,颤抖的肩膀,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赵峰,”她开口,声音很平静,“联赛是公平的。你差一分,我多一分,所以我进了,你没进。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你的错,是实力的差距。如果你不服,下次赢回来。哭,没用。”

赵峰怔住了,他看着林晚晚,看着这个瘦得脱形、但眼神亮得像燃烧的火焰的女孩,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眼泪,那些自怨自艾,很可笑,很……丢人。

是啊,哭有什么用?联赛只看分数,不看眼泪。输了,就认,然后下次赢回来。这才是强者该有的态度。

他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下次,我会赢回来。”

“我等着。”林晚晚说,然后从他身边走过,离开了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清晰,孤单,但很坚定。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清北班的处境会更难。会有更多人恨她,嫉妒她,排挤她。

但她不怕。

因为,她凭的是实力。她问心无愧。

至于那些恨和嫉妒……就让他们恨吧,嫉妒吧。她没时间理会,她还要继续往前走,继续往上爬,直到——

爬到他们再也够不到的地方。

走出实验楼,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落在她脸上,冰凉,纯净,像某种洗礼。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很冷,但很清醒。

她想,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你要往上爬,就一定会踩到别人的肩膀。你要变强,就一定会招来嫉妒和恨。

但,那又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