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还是浓稠的墨蓝色。
林晚晚按掉闹钟,手在黑暗中摸索到台灯开关。“啪”一声,暖黄的光晕漫开,刺得她眯起眼。她坐起身,动作慢得像生锈的机器,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
书桌上的电子钟显示:4:07。她比闹钟晚醒了七分钟。这很糟糕——她的时间表精确到分钟,七分钟的延误意味着今天必须压缩早餐时间,或者午休再减五分钟。
她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镜子里的人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脸颊凹陷,校服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伶仃的锁骨。
像个鬼。她想。但鬼不会疼,而她会——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胃里空得发慌,手还在微微发抖。
但她必须继续。
回到书桌前,翻开单词本。今天要背的是GRE核心词汇,比高考词汇难一个量级,但清北班补录考试的英语部分据说会涉及大学四级甚至六级的内容。她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啃,用红笔在难记的词旁边画星号,一遍遍默写。
窗外,天色从墨蓝渐变成深灰,然后是鱼肚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清脆,充满生机。而她的世界只有这方寸书桌,和密密麻麻的、令人绝望的文字。
五点半,她合上单词本,开始做数学竞赛题。这是今天计划里的第一道难关——一道关于数论的题目,需要用到费马小定理和欧拉定理,还要构造复杂的同余方程。她盯着题目看了十分钟,大脑像灌了铅,转不动。
挫败感又一次涌上来,熟悉得像老朋友。她抓起桌上的冷水杯,灌了一大口,冰得喉咙发痛。然后深呼吸,重新看向题目。
一行,两行,三行……草稿纸写满一张又一张,思路像在迷雾中穿行,时而清晰,时而迷失。当窗外传来早餐摊的吆喝声时,她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笔尖在纸上飞速移动,公式像有了生命,一个接一个蹦出来,串联成严谨的链条。当最后那个简洁的答案落在纸上时,她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二分。比预计超时十七分钟。
但没关系,从语文背诵里扣回来。
她抓起书包,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准备好的饭团,咬在嘴里,冲出家门。清晨的风带着凉意,灌进她宽大的校服,她打了个寒颤,但脚步没停。
跑到公交站时,车刚好进站。她刷卡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一边啃饭团,一边掏出小本子背古文。车厢里人不多,有个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摇摇头,低声对身边的同伴说:“现在的孩子,太苦了。”
林晚晚没听见,她的世界里只剩“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早晨七点二十,江市一中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今天是清北班补录考试的日子,八十个有资格报名的学生将从这里出发,去实验楼参加这场可能改变命运的考试。气氛凝重得像上战场,没人说话,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紧张,还有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林晚晚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握着透明的笔袋,里面是两支黑色签字笔,一支2B铅笔,橡皮,直尺,圆规。周婉给她的提神饮料和巧克力也在书包里,但她没动——她怕依赖外物,怕形成习惯,怕考场上没有这些东西就会崩溃。
她必须只依靠自己。
“晚晚。”苏软软从人群中挤过来,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你、你还好吗?脸色好白……”
“没事。”林晚晚说,声音有些哑。她清了清嗓子,“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周末,你应该在教室上课。”
“我跟老师请假了,说想送你进考场。”苏软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护身符,塞进林晚晚手里,“这是我昨天去寺庙求的,开过光,很灵的。你带着,一定能考上。”
小小的护身符,红色的绸布,上面绣着金色的“金榜题名”,还带着女孩掌心的温度。林晚晚握紧,喉头发紧:“谢谢。”
“还有这个。”苏软软又掏出一盒牛奶,一包饼干,“你肯定没吃早饭对不对?待会儿考试前吃一点,不然会低血糖的。”
林晚晚接过,看着苏软软红红的眼睛,忽然笑了:“别哭了,我又不是去刑场。”
“可是……”苏软软吸了吸鼻子,“你看那些清北班的人,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好可怕……”
林晚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实验楼门口,一群穿着江市一中清北班专属校服的学生正三三两两地站着。那是深蓝色的立领制服,左胸口绣着校徽和“清北”两个金色的字。他们表情轻松,甚至带着点懒散,偶尔扫向这边普通班学生的目光,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审视。
就像狮子在看闯入领地的羚羊。
“别怕。”林晚晚拍了拍苏软软的手,目光平静地迎上那些视线,“他们也是人,也会紧张,也会犯错。”
“可是……”
“没有可是。”林晚晚收回视线,看向实验楼的大门。那扇厚重的玻璃门,今天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软软,你知道羚羊被狮子追的时候,该怎么办吗?”
苏软软茫然地摇头。
“不要跑直线,要急转弯。在狮子扑过来的瞬间,突然改变方向,让它的利爪扑空。”林晚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钢,“然后,在它调整姿势的瞬间,冲向下一个转弯。”
她转头看着苏软软,眼睛里有某种燃烧的东西:“我可能跑不过狮子,但我可以一直转弯,一直跑,跑到它累,跑到它放弃,跑到它承认——这只羚羊,它抓不住。”
苏软软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震撼。
七点半,监考老师开始放人进场。林晚晚把护身符放进贴身口袋,拍了拍苏软软的肩:“回去吧,好好上课。等我出来。”
“嗯!”苏软软用力点头,“晚晚,加油!”
林晚晚转身,走向那扇玻璃门。她的背挺得很直,脚步很稳,在一群或紧张或畏缩的学生中,像一株逆风生长的竹子。
经过清北班那群人时,她听见一声不轻不重的嗤笑。
“还真有人敢来啊,看那脸色,跟鬼似的。”
“估计熬了好几个通宵吧,临时抱佛脚有什么用。”
“听说这次报名的人里,有个叫林晚晚的,上次月考年级第五,就她吧?”
“第五?在普通班还行,在这儿……呵呵。”
林晚晚脚步没停,甚至没有侧目。她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那几个说话的人的脸——他们会是她的对手,也会是她的……猎物。
考场在实验楼五楼的大会议室,能容纳两百人,今天只坐八十个考生,座位间隔很大。林晚晚找到自己的位置——第三排靠窗。很好,光线充足,又不会太晒。
她坐下,检查桌椅是否平稳,然后把笔袋、准考证、学生证依次摆好。动作很慢,很细致,像某种仪式,用来平复心跳。
窗外能看到操场,有几个体育生在进行晨训,口号声隐隐传来。充满生命力的声音,和这里死寂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监考老师开始宣读考场纪律。林晚晚闭上眼睛,深呼吸,在脑中最后一次过知识点。数学的函数与方程,物理的电磁学,化学的有机合成,英语的高级词汇和复杂句型……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闪过。
“现在分发试卷。考试时间三小时,中途不得离场。铃响停笔。”
试卷和答题卡从前排传下来。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林晚晚接过,先快速浏览了一遍。
心沉了下去。
比她预想的更难。数学最后两道大题涉及大学内容,物理最后一道是竞赛原题,化学的实验设计题完全没在高中课本出现过,英语阅读的长难句像迷宫。
考场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有人开始抖腿,有人反复翻试卷,纸张哗啦作响。林晚晚甚至听见后排传来一声很轻的呜咽,但很快被监考老师严厉的目光制止。
她低下头,提笔,从第一道选择题开始。
时间在笔尖下飞速流逝。她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外界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题目,和脑中飞速运转的思维。她的手很稳,字迹工整,计算准确。遇到难题,她标记,跳过,绝不纠缠。做完会做的,再回头攻坚。
数学最后那道大题,她卡了十五分钟。草稿纸上写满了尝试,但每次都在最后一步卡住。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答题卡上,晕开一个小圆点。她用手背抹掉,深呼吸,重新读题。
这一次,她换了个角度。既然正面强攻不行,那就迂回。她从结论倒推,一步步反推条件,终于找到了那个被忽略的隐含条件。
笔尖重新动起来,公式流畅地延伸。当她写下最后那个根号三时,距离数学部分结束还有七分钟。她快速检查了一遍步骤,确认没有计算错误,然后翻到下一科。
物理,化学,英语……她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按预设的程序运转。累吗?累。脑子里像有一万根针在扎,胃因为紧张和饥饿而痉挛,手因为长时间握笔而麻木。但她不能停,不敢停。
最后一门英语的作文题是:Define your own destiny.(定义你自己的命运。)
林晚晚盯着这个题目看了三秒,然后提笔,几乎没有停顿地写下去。
“Destiny is not a prewritten script, but a blank book. Every choice I make is a word, every effort I put in is a sentence, every tear and sweat is a punctuation. Today, I am writing the most important chapter so far—the chapter of breaking through walls.”
(命运不是预先写好的剧本,而是一本空白的书。我做的每个选择都是一个词,我付出的每份努力都是一句话,我流的每滴泪和汗都是一个标点。今天,我正在书写迄今为止最重要的一章——破壁之章。)
她写那个梦里温顺死去的女孩,写觉醒后的痛苦与挣扎,写凌晨四点的晨光,写深夜台灯下的坚持,写“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孤勇。但她也写,不恨,不怨,不把刀刃指向他人,只把斧头劈向困住自己的高墙。
“The wall is high, thick, and cold. It is made of others' expectations, of my own fears, of the so-called 'destiny'. But today, I pick up my axe—an axe made of knowledge, perseverance, and the desperate desire to live. I swing it, not to destroy others, but to break a path for myself.”
(墙很高,很厚,很冷。它由他人的期待、我自身的恐惧、以及所谓的“命运”筑成。但今天,我拿起了我的斧头——一把由知识、坚持和求生欲铸成的斧头。我挥舞它,不为毁灭他人,只为给自己劈开一条路。)
最后一段,她写道:“I may not break the whole wall today. But as long as I make a crack, a tiny crack that lets in a sliver of light, then tomorrow, I can make that crack bigger. And one day, the wall will fall. And on the other side, there will be a future that belongs only to me.”
(也许今天我不能劈开整面墙。但只要我能劈开一道裂缝,一道能让一丝光透进来的裂缝,那么明天,我就能让裂缝变大。终有一天,墙会倒塌。而在墙的另一边,会有一个只属于我的未来。)
放下笔时,她的手指在颤抖,不是紧张,而是……释放。她写下的每一个单词,都像从心里挖出来的,带着血和肉,但挖出来之后,那里就空了,轻了,能装进新的东西了。
铃响。监考老师开始收卷。林晚晚看着自己的答题卡被收走,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觉得,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已经赢了。
因为她把想说的话,都写出来了。写给阅卷老师,也写给她自己。
走出考场时,她的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在对答案,有人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清北班的学生也出来了,他们表情轻松,互相击掌,讨论着最后那道物理题的第三种解法。
林晚晚从他们身边走过,听见有人说:“今年题目比去年简单啊,我提前半小时就做完了。”
“我也是,英语作文那个题目,老生常谈了。”
“估计录取线会比去年高吧,得小心点。”
她没有停留,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以正常的速度走向楼梯。但刚下了一层,就被人拦住了。
是周婉。
她站在楼梯拐角,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上下打量着林晚晚:“考得怎么样?”
“尽力了。”林晚晚说。
“作文写得不错。”周婉忽然说。
林晚晚愣住。
“我提前看过题目,刚才路过时瞥了一眼你的作文。”周婉推了推眼镜,“语言很地道,思想也有深度。不像十七岁孩子写的。”
“……谢谢。”
“但光作文好没用,数学和理综才是关键。”周婉顿了顿,“最后那道数论题,你做出来了吗?”
“做出来了。”
“答案?”
“根号三。”
周婉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点头:“对了。”
林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物理最后那道竞赛题呢?”
“用了能量守恒和动量定理结合的方法,答案是3.2米每秒。”
“也对。”周婉的表情松动了一些,甚至有了点极淡的笑意,“化学的实验设计,你用的什么方案?”
“用硫代硫酸钠标定碘液,再反滴定。”
“思路正确,但步骤有瑕疵,会扣分。”周婉说,但语气已经不是审视,而像是……点评?
林晚晚怔怔地看着她,不明白这位以严厉著称的清北班班主任,为什么要在楼梯间跟自己说这些。
“林晚晚,”周婉忽然叫她的全名,声音很严肃,“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考上了清北班,你做好准备了吗?”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被碾压,被打击,准备好发现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成绩,在这里只是中等甚至偏下。”周婉的声音很冷,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林晚晚心上,“准备好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准备好没有周末,没有假期,准备好一次次考试,一次次排名,一次次看着别人轻松解出你苦思冥想的题目。”
她向前一步,距离近到林晚晚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那是某种冷冽的木香,像她这个人。
“清北班不是天堂,是地狱。但只有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才有资格触摸天堂的门。”周婉盯着她的眼睛,“你,准备好了吗?”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到楼下传来的喧闹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沉重而清晰。
林晚晚抬起头,迎上周婉的目光。她的脸色依旧苍白,黑眼圈依旧浓重,但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
“我从来就没想去天堂。”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我只要离开地狱。”
“我原来的那个地狱。”
周婉怔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得脱形的女孩,看着她眼里那种近乎偏执的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女孩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说“老师,我想学化学,我想做科研,我不怕苦”。
那个女孩后来成了中科院最年轻的院士。
而眼前这个女孩……
“成绩三天后公布。”周婉转身,走向楼梯,“回去好好睡一觉。你看起来像随时会晕倒。”
林晚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她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身体在发抖,不受控制地发抖。是紧张过后的释放,是长时间绷紧的神经突然松弛的后遗症。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还是涌出来,打湿了校服袖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苏软软蹲在她面前,眼睛也红红的,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包纸巾。
“晚晚……”苏软软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听说考完了,就溜出来了……你还好吗?”
林晚晚接过纸巾,胡乱擦脸,但眼泪越擦越多。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刚才在周婉面前那么镇定,现在却溃不成军。
也许是因为累。也许是因为,终于可以暂时停下来,不必再强撑。也许是因为,无论结果如何,这场战役,她真的拼尽了全力。
“我没事。”她哑着嗓子说,扶着墙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苏软软连忙扶住她。
“我们回家。”苏软软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送你。”
两人慢慢走下楼梯。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光洁的地面上交叠,融合。
实验楼外,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梧桐树的叶子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飘下来,落在林晚晚肩上。她伸手拂去,指尖碰到叶片,很脆,一碰就碎。
生命很脆弱,她想。但也可以很坚韧。
就像这些叶子,在枝头挂了一整个春夏,经历风雨,经历日晒,最终在秋天落下,化作春泥。然后明年,新的叶子会长出来,继续这个轮回。
而她要做的,就是成为那棵不断长出叶子的树。无论经历什么,无论被砍伐多少次,只要根还在,就要继续生长。
“晚晚,你看。”苏软软忽然指着天空。
林晚晚抬起头。深秋的天空很高,很蓝,几缕云被夕阳染成绚烂的金红色,像燃烧的火焰。一群鸟从云下飞过,排成人字形,朝着南方,朝着温暖的地方。
“它们要飞很远吧?”苏软软轻声说,“要飞过山河,飞过城市,飞过很多很多地方,才能到达目的地。”
“嗯。”林晚晚看着那些越来越小的黑点,“但它们知道方向,知道要往哪里飞。”
“那你呢?”苏软软转头看她,“晚晚,你知道要往哪里飞吗?”
林晚晚沉默了很久。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碎发拂过脸颊,很痒。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很轻,但眼睛里有一种苏软软从未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