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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失联

念于秋

沈瑜白第一次觉得,案子是个麻烦的东西。

特别是一个推不掉的、必须亲自出庭的大案子。

“就三天。”温槐秋坐在他对面,眼睛亮亮的,“我去云南看布料,听说那边有个老寨子,产的扎染布特别好。三天就回来。”

沈瑜白看着她,没说话。

她眨眨眼:“你怎么不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一定要去?”

温槐秋点点头:“嗯,早就在计划了。那边的布料很难得,一年就产这一批,错过了就要等明年。”

沈瑜白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前两天看到的新闻——云南那边出了几起事故,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他还是不放心。

“我陪你去。”他说。

温槐秋笑了,伸手捏捏他的脸:

“你案子怎么办?那个大案子,你不是准备了好久吗?”

沈瑜白没说话。

她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好啦,三天而已。我每天给你发消息,发照片,让你知道我在干嘛。行不行?”

沈瑜白看着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弯弯的嘴角。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每天都要发。”他说,声音闷闷的。

温槐秋窝在他怀里笑:

“好,每天发。”

“早中晚各一次。”

“好,早中晚。”

“晚上要视频。”

“好,视频。”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点点不舍。

她抬头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沈瑜白,你这样好像我要去多久一样。就三天,三天就回来。”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三天。

应该没事的。

出发那天,沈瑜白送她去机场。

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行李箱里装着她要用的工具和换洗衣服,手里拎着一个小包。

沈瑜白帮她办好托运,送她到安检口。

她转过身,看着他:

“好啦,就送到这儿吧。”

沈瑜白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温槐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环住他的腰:

“干嘛?就三天。”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桂花香。

“每天发消息。”他说。

温槐秋笑了:“知道了,每天发。”

“早中晚各一次。”

“好,早中晚。”

“晚上视频。”

“好,视频。”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沈瑜白,你这样好像我要去多久一样。没事哒,三天很快就过了。”

沈瑜白看着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弯弯的嘴角。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到了告诉我。”

“好。”

她又抱了他一下,然后松开手,冲他挥了挥:

“我走啦。”

沈瑜白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安检口,看着她回头冲他挥手,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

“过安检啦,等会儿登机。别担心,没事哒。”

他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事哒。

希望真的没事。

第一天,一切正常。

温槐秋到了云南,住进提前订好的民宿。是个很有当地特色的小院子,院子里种着花,房东是个笑眯眯的老阿婆,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

她安顿好之后,给沈瑜白发了一条消息:

“到啦!住的地方可好了,房东阿婆人超好,还给我煮了茶。”

附了一张照片——院子里那棵开满花的树。

沈瑜白正在律所开会,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对面正在汇报案情的律师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沈瑜白抬起头,表情恢复如常:

“继续。”

但他的手,一直放在手机上。

下午,温槐秋去了集市。

那是当地最大的布料集市,五颜六色的布匹挂满了摊位,阳光照在上面,像一片流动的彩虹。她拿着手机拍个不停,把照片一张一张发给他。

“你看这个!好漂亮!”

“这个扎染的纹路,绝了!”

“这个摊主阿妈人特别好,还教我辨认布料的好坏!”

照片里,她站在布料中间,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只掉进米缸的小老鼠。

沈瑜白一张一张点开看,一张一张保存下来。

晚上,她发来视频邀请。

他接通,看到她的脸占满了屏幕。她那边灯光有点暗,但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沈瑜白!”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笑,“你看我买了多少!”

她把镜头转向旁边——床上堆满了布料,五颜六色,铺成一片。

沈瑜白笑了:“你这是把集市搬回来了?”

她转回镜头,冲他眨眨眼:

“差不多!太好看了,我控制不住。”

他看着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那一点点不安慢慢消散了。

“累不累?”他问。

她摇摇头:“不累!特别开心!”

她又给他讲今天的见闻,讲那个教她辨认布料的阿妈,讲集市上遇到的有趣的人,讲晚上吃的当地特色菜。

他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嘴角一直弯着。

讲了快一个小时,她才打了个哈欠。

“困了?”他问。

她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

“有点。”

“那去睡吧。”

她看着他,忽然凑近屏幕,亲了一下:

“晚安,老公。”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晚安。”

挂了视频,他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看了很久。

窗外,夜色正浓。

他想,三天应该很快就过去了。

第二天,还是正常。

温槐秋去了一个更远的寨子,那里的扎染工艺更传统,据说传承了几百年。她发来很多照片——染缸、布料、手工艺人专注的脸,还有她自己戴着当地头饰的样子。

“好看吗?”她问。

沈瑜白看着照片里她戴着彩色头饰、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回她:

“好看。”

她发来一串得意的表情包。

下午,她发消息说手机快没电了,要省着点用,晚上回民宿再视频。

沈瑜白回:“好。”

晚上,视频准时接通。

她那边背景是民宿的房间,她已经换了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应该是刚洗完澡。

“今天累死了,”她说,“走了好多路,但是看到了好多好东西!”

她又开始讲今天的见闻,讲那些古老的工艺,讲那位八十多岁还在织布的老奶奶,讲她学到的那些新知识。

沈瑜白听着,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心里软软的。

讲到最后,她又打了个哈欠。

“又困了?”他问。

她点点头,揉揉眼睛:

“嗯,今天走太多了。”

“那快去睡。”

她看着他,又凑近屏幕亲了一下:

“晚安,老公。”

他笑了:“晚安。”

挂了视频,他看着窗外。

还有一天。

后天,她就回来了。

第三天,早上没消息。

沈瑜白一开始没在意。她可能睡懒觉了,可能手机没电了,可能在忙。

他照常去律所,照常开会,照常处理案子。

只是手机一直握在手里,隔一会儿就看一眼。

十点,没消息。

十一点,没消息。

十二点,他忍不住发了一条:

“起了吗?”

没有回复。

他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

“今天去哪?”

还是没有回复。

他开始有点不安。

但转念一想,可能是山里信号不好。她昨天说过,今天要去一个更偏远的寨子,那里可能没信号。

他压下心里的不安,继续工作。

下午两点,还是没消息。

他打了电话。

关机。

他的心沉了一下。

又打了一遍。

还是关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打了一遍。

关机。

他开始给她发微信:

“看到回我。”

“在吗?”

“到了吗?”

“信号不好吗?”

一条一条,石沉大海。

下午四点,他坐不住了。

他给民宿的房东打电话——那个号码是她临走前发给他的,说是万一有事可以联系。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

“喂?”那边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

沈瑜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您好,我是昨天住在那里的温槐秋的丈夫。请问她今天出去了吗?”

老阿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个小姑娘啊?她一早就出去了,说是要去什么寨子。到现在还没回来。”

沈瑜白的心猛地一沉。

“她有没有说去哪个寨子?”

“说了说了,好像是……叫什么来着?我想想……啊,对,扎朵寨。离这儿挺远的,要翻两座山。”

沈瑜白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谢谢您。如果她回来,让她立刻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盯着窗外。

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又拨了一个电话。

是云南那边一个合作过的律师,他记得那人有当地的关系。

电话接通,他简单说明了情况。

那边答应帮忙问问。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他人生中最煎熬的时光。

他打了几十个电话,发了几百条消息。

他联系了当地的警方,联系了寨子里的干部,联系了所有能联系的人。

每打一个电话,心就往下沉一点。

每等一分钟,就像等了一个世纪。

天黑了。

她还没回来。

手机还是关机。

没有任何消息。

阮见希是第一个冲到他面前的。

她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直接冲进了他的办公室,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在抖:

“沈瑜白!秋秋呢?!”

沈瑜白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没说话。

阮见希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你说话啊!秋秋呢?!”

沈瑜白转过头。

他的眼眶也红着,下颌线绷得死紧,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还没找到。”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阮见希愣住了。

然后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还没找到是什么意思?”她问,声音开始发抖,“她不是去云南看布料吗?怎么会找不到?”

沈瑜白没说话。

阮见希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着的眼睛,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沈瑜白,”她说,声音抖得厉害,“你把她弄丢了?”

沈瑜白的身体僵了一下。

阮见希冲上去,一拳一拳砸在他身上:

“你不是说要保护她吗?!你不是说她每天给你发消息吗?!人呢?!人呢?!”

沈瑜白一动不动,任她打。

她打着打着,忽然捂住脸,蹲下去,哭得撕心裂肺:

“沈瑜白……你要是找不回她……你就去给她陪葬……”

沈瑜白站在那里,看着她,听着她的话。

他的心像是被刀一刀一刀剜着。

陪葬?

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不需要别人说,他自己就会去。

可她不能出事。

她不能。

他转过身,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电话。

许知行赶过来的时候,阮见希已经哭得快晕过去了。

他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轻轻拍着她的背。

阮见希抓着他的衣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知行……秋秋不见了……她不见了……”

许知行看向沈瑜白。

沈瑜白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发抖。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打电话。

一个接一个。

一遍又一遍。

深夜十一点,电话终于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沈瑜白几乎是瞬间接通:

“喂?”

那边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当地口音:

“请问是温槐秋的家属吗?”

沈瑜白的心跳几乎停止:

“我是。”

“我是扎朵寨卫生所的医生。这位姑娘今天下午在我们这儿晕倒了,手机也没电了,我们刚刚才联系上她存的那个房东的电话——”

沈瑜白打断她:

“她现在怎么样?!”

“没事没事,就是低血糖加轻微中暑,加上太累了。我们给她输了液,现在已经醒了。她说想联系家里人,我们才——”

沈瑜白闭了闭眼,整个人差点站不住。

他扶着窗台,深吸一口气:

“让她接电话。”

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个软软的声音传来:

“喂?老公?”

听到那个声音的那一刻,沈瑜白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握着手机,听着她的呼吸声。

“老公?”那边又叫了一声,“你在吗?”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在。”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沈瑜白闭上眼,任由眼泪流下来。

“没事,”他说,声音轻轻的,“你没事就好。”

那边也沉默了。

过了几秒,她轻轻说:

“老公,我好想你。”

沈瑜白握着手机,听着这句话,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揉碎了,又拼起来。

“我也想你。”他说,“明天我就过去接你。”

“嗯。”

“以后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出门了。”

她笑了,笑声轻轻的,软软的:

“好。”

挂了电话,沈瑜白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阮见希冲过来,抓着他的袖子:

“找到了?她没事?!”

沈瑜白点点头。

阮见希一下子软了下去,被许知行扶住。

她捂着脸,又哭了起来。

这回是高兴的眼泪。

许知行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看向沈瑜白。

沈瑜白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但他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没事就好。

她没事就好。

第二天一早,沈瑜白飞去了云南。

他找到那个寨子,找到那个卫生所,找到她。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有点白,但看到他进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老公!”她坐起来,朝他伸出手。

他走过去,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紧紧的,紧紧的,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她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还是笑着,伸手环住他的腰。

“对不起,”她闷闷地说,“让你担心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她,低头看着她。

她瘦了一点,脸色还有点白,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笑得还是那么好看。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以后再也不让你一个人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憔悴的脸,忽然有点心疼。

她也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

“好。”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她想,这辈子,再也不让他担心了。

他也想,这辈子,再也不让她一个人了。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