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见希觉得自己应该放下了。
三个月的忙碌,三个月的失眠,三个月的刻意回避——她以为自己已经好了。
可每次深夜醒来,盯着天花板,那个人的脸还是会冒出来。
她不想再这样了。
所以当妈妈打来电话,说给她安排了一个相亲对象时,她沉默了三秒,然后说:
“好。”
电话那头的周女士愣住了。
她本来准备好了一箩筐的话,准备说服女儿去见见人家。毕竟这几年每次提相亲,阮见希都是一口回绝,理由永远是“我忙着呢”“不想去”“你别操心”。
今天这是怎么了?
“见希?”周女士小心翼翼地问,“你答应了?”
阮见希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嗯。什么时候?”
周女士立刻报了一个时间地点——周六晚上六点,城西那家很有名的法式西餐厅。
“男方条件挺好的,比你大两岁,做金融的,长得也精神——”周女士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
阮见希听着,时不时“嗯”一声,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她想起那天阳光下的表白,想起他低着头说“我不能”的样子。
她想起自己说“我知道了”时,心碎的声音。
放下吧。
该放下了。
挂了电话,她给温槐秋发了一条微信:
“秋秋,周六有空吗?陪我买条裙子,我要去相亲。”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闭上眼。
脑海里又冒出那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不能再想了。
周六下午,温槐秋陪着阮见希在商场里挑裙子。
阮见希试了一条又一条,从黑色到白色到红色,从长裙到短裙到连衣裙,试得售货员都累了。
“这件怎么样?”她又换了一条出来,是一条香槟色的及膝裙,剪裁简单,但很衬她的气质。
温槐秋点点头:“好看。”
阮见希对着镜子照了照,也点点头:“就这件吧。”
温槐秋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见希,你真的要去?”
阮见希转过头,看着她:
“嗯。”
“你……放下他了?”
阮见希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笑:
“放不放下的,都得往前走。”
温槐秋看着她的笑,心揪了一下。
那笑容很好看,但她看得见眼底那一点点黯淡的光。
她没再劝,只是上前挽住她的胳膊:
“那我陪你去。”
阮见希笑了:“不用,你陪你老公吧。我自己去就行。”
温槐秋想了想,没再坚持。
但那天晚上回家,她窝在沙发上,看着正在看文件的沈瑜白,忽然开口:
“沈瑜白。”
“嗯?”
“见希明天去相亲。”
沈瑜白抬起头,看着她。
她表情无辜,语气随意,像只是随口一提。
但沈瑜白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那一点点狡黠的光。
他挑了挑眉:“然后呢?”
温槐秋眨眨眼:“没什么然后呀,就是跟你说一声。”
沈瑜白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放下文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温槐秋,你是不是想让我告诉许知行?”
温槐秋眼睛弯起来,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我可没说。我就是跟你聊天。”
沈瑜白看着她那副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把她拉进怀里,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
“好,你就是在聊天。”
温槐秋窝在他怀里,闷闷地笑。
她知道他会说的。
她老公,她最了解了。
第二天下午,沈瑜白给许知行打了个电话。
“晚上有空吗?”
许知行正埋在一堆卷宗里,头也不抬:“没空。”
“哦,”沈瑜白语气淡淡的,“那算了。本来想叫你去城西那家法餐厅吃饭,听说新换了个主厨,评价不错。”
许知行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城西那家法餐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几天无意中听到的——阮见希的妈妈在跟人聊天,说她女儿周六晚上要去相亲,就在城西那家法餐厅。
他当时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但他什么都没说。
也没资格说。
现在沈瑜白忽然提起这家餐厅——
“几点?”他问。
沈瑜白在电话那头挑了挑眉:
“什么几点?”
“那家餐厅,几点?”
沈瑜白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六点。”
许知行看了看时间——已经五点半了。
他放下笔,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他对助理说。
助理愣住了:“许律,您还有两个案子要——”
门已经关上了。
六点整,阮见希准时到了那家法餐厅。
相亲对象已经到了,看到她进来,立刻站起来,笑着迎上来:
“阮小姐?你好你好,我是李明远。”
阮见希点点头,笑了笑:“你好。”
李明远看起来确实挺精神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五官端正,笑容得体。他替她拉开椅子,等她坐下,才回到自己的位置。
“阮小姐比照片上还漂亮。”他说。
阮见希笑了笑:“谢谢。”
菜上来了,李明远一直在找话题聊天。他说自己的工作,说自己的爱好,说自己对未来的规划。阮见希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回一两句。
一切都挺好的。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她的心,像死了一样,没有任何波动。
她看着对面这个条件不错的男人,听着他说的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是他。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就在这时,餐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阵冷风灌进来,阮见希下意识抬起头——
然后她愣住了。
许知行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头发有点乱,呼吸有点急,像是跑过来的。他的目光在餐厅里扫了一圈,然后定在她身上。
定在她对面的那个男人身上。
阮见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来干什么?
许知行大步走过来,走到他们桌边。
李明远抬起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有点懵:
“请问你是——”
许知行没理他。
他看着阮见希,看着她身上那条香槟色的裙子,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那副强装镇定的样子。
“跟我走。”他说。
阮见希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手里的水杯:
“许知行,我在相亲。”
许知行看了一眼对面的李明远,又看向她:
“我知道。”
“那你还来?”
“因为我不想让你跟别人相亲。”
阮见希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忽然有点想哭。
可她还是忍住了。
“许知行,”她说,声音很轻,“你上次拒绝我了。”
许知行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说你不能,”她继续说,“你说你不信,你怕。我都记得。”
她站起来,看着他:
“你现在来,是什么意思?”
许知行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红红的眼睛,心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他知道自己错了。
他知道自己伤害了她。
他知道自己是个懦夫。
可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他上前一步,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一只手托住她的背,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阮见希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许知行没说话,抱着她就往外走。
李明远完全懵了,站起来想拦,被许知行一个眼神扫过去,愣是没敢动。
“许知行!你放我下来!”阮见希在他怀里挣扎。
他没放,只是把她抱得更紧,大步走出餐厅。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阮见希被风一吹,冷静了一点。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睛看着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起来很生气,又很难过,像是一只受了伤的野兽。
她忽然不想挣扎了。
就让他抱着吧。
反正……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许知行把她抱到车边,打开车门,把她放进副驾驶。
然后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驶入夜色,车厢里一片沉默。
阮见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淌的夜景,不说话。
许知行也不说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
不知道开了多久,他把车停在一条僻静的街道边。
阮见希转过头,看着他:
“许知行——”
话没说完,他忽然倾身过来。
他的吻落在她的唇上,带着一点急切,一点笨拙,一点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阮见希愣住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看着他那双闭着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在吻她。
许知行在吻她。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伸手推开了他。
“许知行!”她喘着气,眼眶红红的,“你干什么?!”
许知行被她推开,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她。
他的眼眶也红了。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我就是……不想让你跟别人走。”
阮见希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揉碎了。
她想了三个月的人,现在就在她面前。
他说他不想让她跟别人走。
可他还是没说喜欢她。
“许知行,”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过分?”
许知行看着她,没说话。
“你拒绝我,推开我,让我一个人哭了三个月,”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现在你又跑过来,把我从相亲桌上抱走,强吻我——你到底想怎样?”
许知行看着她满脸的泪,心像是被刀剜一样疼。
他伸手想替她擦泪,被她躲开了。
“你别碰我。”她说。
他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来。
“对不起。”他说,声音低低的。
阮见希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许知行,你喜欢我吗?”
许知行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阮见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他没有开口。
他只是点头,却还是说不出那三个字。
阮见希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泪,让人心碎。
“你还是说不出口,对不对?”她说,“你还是不信,对不对?”
许知行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阮见希低下头,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许知行愣住了,也推开车门追下来:
“阮见希——”
她没回头,只是往前走。
夜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轻轻的,却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许知行,等你敢说了,再来找我。”
许知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阮见希去了温槐秋家。
温槐秋打开门,看到她红肿的眼睛,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她拉进来,抱了抱。
阮见希趴在她肩上,闷闷地说:
“秋秋,今晚我跟你睡。”
温槐秋拍拍她的背:“好。”
身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那我呢?”
温槐秋回头,看到沈瑜白站在客厅里,表情复杂。
阮见希从他太太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沈律师,你今晚睡客房。”
沈瑜白:“……”
他看向温槐秋,眼神里带着一点求救。
温槐秋冲他弯了弯眼睛,笑得无辜又可爱:
“老公,委屈你一晚?”
沈瑜白深吸一口气。
他能说什么?
他敢说什么?
他只能点点头:“好。”
那天晚上,沈瑜白一个人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失眠了。
隔壁主卧里,隐隐约约传来两个女人的说话声,偶尔还有笑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睡不着。
他又翻了个身,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还是睡不着。
他想起温槐秋刚才那个无辜的笑,想起她说“委屈你一晚”时的表情。
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又有点甜。
他老婆,真是个小狐狸。
可他就是拿她没办法。
算了,睡吧。
他又翻了个身。
还是睡不着。
隔壁又传来一阵笑声。
沈瑜白叹了口气。
这觉,怕是睡不成了。
主卧里,阮见希和温槐秋躺在床上,盖着同一条被子。
“秋秋,”阮见希开口,“他今天来找我了。”
温槐秋侧过身看她:“我知道。”
阮见希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温槐秋弯起眼睛:“我猜的。”
阮见希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温槐秋,是不是你……”
温槐秋无辜地眨眨眼:“我怎么了?我就是跟我老公聊了聊天。”
阮见希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噗”地笑出声。
“温槐秋,”她说,“你真是个狐狸。”
温槐秋笑着靠在她肩上:
“那他是怎么找你的?”
阮见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到相亲,讲到许知行突然出现,讲到被他抱走,讲到车上那个吻,讲到最后她下车时说的那句话。
温槐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见希,”她说,“他还需要时间。”
阮见希点点头:“我知道。”
她看着天花板,轻轻说:
“他从小看着父母吵架离婚,心里有个结。他不信感情,不信长久,不信自己能有这样的运气。”
她顿了顿:
“可我喜欢他,我愿意等他。等他慢慢想通,等他慢慢敢信,等他……敢说出那三个字。”
温槐秋握住她的手:
“那要等多久?”
阮见希想了想,笑了:
“不知道。但我会等的。”
她转过头,看着温槐秋:
“秋秋,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愿意等他,愿意陪他走出来,愿意把他心里那个结一点一点解开。”
温槐秋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亮亮的光,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伸手抱住她:
“见希,你真好。”
阮见希靠在她肩上,笑了:
“你也好。不然怎么能嫁那么好的人?”
温槐秋笑了。
两个女孩抱在一起,笑成一团。
隔壁,沈瑜白又翻了个身。
他隐约听到隔壁的笑声,叹了口气。
他老婆被人抢了,他还得一个人睡。
这叫什么事儿。
第二天早上,温槐秋下楼的时候,沈瑜白已经在餐桌前坐着了。
他面前摆着早餐,但他没吃,只是看着她。
温槐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弯起眼睛:
“早啊,老公。”
沈瑜白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昨晚睡得好吗?”
温槐秋点点头:“挺好的。见希睡着之后,我睡得可香了。”
沈瑜白挑了挑眉:“她睡着了?”
“嗯,讲完话就睡着了。”温槐秋喝了口牛奶,“你呢?睡得好吗?”
沈瑜白沉默了一秒。
“你说呢?”
温槐秋看着他眼底那淡淡的青黑,忍不住笑了:
“失眠了?”
沈瑜白没说话。
她笑得更开心了,站起来,绕到他身边,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委屈你了,老公。”
沈瑜白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就一下?”
温槐秋眨眨眼,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这下行了吧?”
沈瑜白看着她,看着她弯弯的眼睛,忽然笑了。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行。”
楼上,阮见希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房间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昨天的事。
想起许知行那个吻。
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
“等你敢说了,再来找我。”
她深吸一口气,坐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许知行的消息。
只有三个字:
“等我。”
阮见希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窗外照进来的阳光。
她回他:
“好。”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