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香渐远,马车碾过青石路,将别院的慌乱与谢景行的呼喊彻底抛在身后。
沈清辞被沈知微牢牢困在怀中,少年的怀抱单薄却坚硬,丝毫不见平日病弱的虚浮,勒得她肋骨生疼。她一路沉默,眼泪早已干涸,只剩眼底一片死寂的寒凉。
她终究还是没能护住自己的心意,没能留住她的景行。
马车直入侯府后门,一路畅通无阻,径直停在沈清辞居住的清芷院外。
这里曾是她最自在的天地,如今却成了困住她的金丝笼。
沈知微先一步下车,伸手将她抱下马车,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与方才在别院的疯狂判若两人。他低头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指尖小心翼翼拭去她眼角残泪,声音软得像棉花,却裹着淬毒的糖。
“阿姐,我们回家了。”
清辞偏头躲开,冷声道:“这不是我的家,是你为我造的牢笼。”
沈知微指尖一顿,随即低低笑了起来,笑意未达眼底,只缠上几分病态的宠溺:“阿姐说什么傻话,清芷院一直都是你的家,只是……从今往后,阿姐不用再出去见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了。”
他抱着她径直走入正房,屋内早已变了模样。
窗棂外加了细密的铜栏,房门换成了厚重的实木锁具,平日里伺候的丫鬟小厮尽数被撤换,只剩几个面无表情、沉默寡言的新仆,一看便是沈知微的心腹。
所有尖锐的物品、可以用来自残的东西,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沈清辞被放在拔步床上,刚想起身,就被沈知微按住手腕。
“阿姐乖,别乱动。”他坐在床边,细细打量着她,目光贪婪地描摹她的眉眼,仿佛要将她刻进骨血里,“这里很安全,没有谢景行,没有外人,只有我和阿姐。”
“沈知微,你到底要干什么?”清辞声音发颤,却依旧强撑着嫡姐的尊严,“你软禁我,就不怕父亲怪罪,不怕被人耻笑吗?”
“父亲?”少年像是听到了笑话,淡淡挑眉,“父亲忙着朝堂琐事,无暇顾及后院。至于别人……谁敢耻笑我护着姐姐?”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温热,语气却冰冷:“谁敢多说一句,我就让他永远闭嘴。阿姐,你知道的,我身子弱,向来受不得气,若是气出个三长两短……整个侯府,都担待不起。”
他这是拿自己的病弱,拿她的心软,拿捏她的一切。
清辞闭上眼,心如刀割。
她曾是他唯一的依靠,是他黑暗童年里唯一的光,可如今,这束光,被他亲手锁进了不见天日的深院。
从那天起,沈知微便寸步不离地守在清芷院。
他推掉所有课业、所有应酬,整日整夜地陪着她。晨起为她梳头,亲手为她布菜,夜里躺在外间软榻,只要她稍有动静,他便立刻惊醒,扑到床边确认她没有逃走。
他会温柔地给她念诗,会为她吹笛,会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极尽温柔缱绻。
可这份温柔,背后是密不透风的囚禁。
她不能出门,不能见人,不能提笔写信,甚至连开窗透气,都要经过他的允许。
“阿姐,你看这珠钗,好看吗?我特意让工匠按你的喜好做的。”
“阿姐,今日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莲子羹,我喂你。”
“阿姐,别总皱着眉,你笑起来最好看了,只笑给我看,好不好?”
他一遍遍唤着她,语气依赖又缠绵,像一只紧紧黏着主人的小兽。
可清辞始终冷漠以对,不看他,不说话,不吃饭,用最无声的方式反抗。
直到第三日,她滴水未进,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终于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鼻尖萦绕着苦涩的药香。
沈知微坐在床边,眼眶通红,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守了她整整一夜。见她睁眼,少年立刻扑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后怕的哽咽。
“阿姐,你吓死我了……你为什么不吃饭?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
清辞缓缓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床顶,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放我走,知微,我求你。”
“我不放。”少年猛地摇头,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我死都不放!阿姐,你可以恨我,可以骂我,可以一辈子不理我,但你不能离开我,不能去找谢景行!”
他俯身,将脸埋在她的掌心,像个无助的孩子,声音破碎又偏执:
“阿姐,我只有你了。”
“你要是走了,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你就算是可怜我,好不好?留在我身边,一辈子都留在我身边……”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开始抑制不住地咳嗽,咳得浑身发抖,仿佛随时都会厥过去。
清辞的心,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软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被她从小护到大、病弱不堪的庶弟,看着他为自己哭得撕心裂肺,心底的恨与挣扎,被无尽的疲惫淹没。
窗外的阳光透过铜栏,投下细碎的阴影。
她知道,这座由温柔与病态编织的囚笼,她恐怕,再也逃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