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渐渐暗下去,只剩下几点红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阿七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他今晚听柒讲了那么多,心里又胀又软,像被海水泡过的沙滩,踩上去每一步都陷进去。
“困了?”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唔……”阿七揉揉眼睛,“有点。”
柒没说话。
阿七迷迷糊糊地往旁边歪了歪,头靠上了一个有点硬但还算舒服的东西。他蹭了蹭,找了个合适的角度,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柒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睡着的人,月光落在那张毫无防备的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把外袍脱下来,披在阿七身上。
海浪声一下一下,像在哄人入睡。
柒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海平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七是被海鸥的叫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色的衣料。
等等。
他僵住了。
他正靠在柒的肩膀上。
更可怕的是——他流口水了。
阿七缓缓抬头,正对上柒低头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嫌弃。
“……”柒看着他肩膀上那片可疑的水渍,没有说话。
阿七:“………………”
“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柒的语气平静得可怕,“解释你睡觉为什么会流口水?”
阿七涨红了脸:“这、这是生理反应!不受控制的!”
柒面无表情地抬起袖子,看了一眼那片湿痕,然后放下。
“回去洗。”
阿七猛点头:“我帮你洗!我帮你洗!”
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阿七这才意识到——他靠了整整一夜,柒就这么坐着让他靠了一夜?
“你……你一晚没睡?”
柒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的海面,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阿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沙滩尽头,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衣袍,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看不清脸,但那种笔直地站在那儿盯着这边的姿态,让阿七后背一凉。
“那是谁?”他小声问。
柒没有回答,但阿七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变了——那种懒散的、陪他瞎闹的放松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锋利。
“在这等着。”柒说。
“等等——”阿七刚开口,柒已经往前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某种压迫感。
阿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向那个黑衣人,两人在沙滩上面对面站定,距离三步。
海风很大,阿七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看见那个黑衣人忽然转过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让阿七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是害怕,是某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然后黑衣人转身离开,消失在礁石后面。
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阿七忍不住跑过去:“那是谁?”
柒回头看他,眼神复杂。
“……玄武国的人。”
阿七愣住了。
柒继续道:“他认出了我。”
阿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柒看着他,忽然问:“怕吗?”
阿七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咧嘴笑了:“怕什么?你不是在这儿吗?”
柒看着他的笑脸,沉默了两秒。
“如果有一天,”他说,“我不在了呢?”
阿七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天之后,阿七明显感觉到柒的状态不对。
平时虽然话少,但阿七找他说话,总会应一两句。现在却常常走神,有时候阿七喊他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喂,阿柒。”阿七蹲在牛杂摊前,看着靠在旁边树上发呆的柒,“你这两天怎么回事?”
柒没回答。
阿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魂丢啦?”
柒抬手拍开他的爪子,终于开口:“没什么。”
“骗人。”阿七叉腰,“我都看出来了好吗!”
柒看着他,忽然问:“如果我要回玄武国,你怎么办?”
阿七愣住了。
“回……回玄武国?”
“嗯。”
“回去干嘛?”
柒沉默了一下:“有些事,该了结了。”
阿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拖鞋,脚尖在地上画圈圈。
柒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阿七抬起头,咧嘴笑了——那笑容有点勉强,但他努力装得很轻松。
“那你去呗。”
柒挑眉。
“反正你在我身体里,”阿七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去哪儿,我不就跟着去哪儿吗?”
柒愣住了。
阿七眨眨眼:“怎么?你以为我会说‘别走’?拜托,我阿七是那种拖后腿的人吗?”
柒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涌动。
“不过,”阿七挠挠头,“玄武国好像挺远的……咱俩怎么去?坐船?还是你直接接管我身体飞过去?话说你会飞吗?”
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柒却忽然笑了。
很轻,很浅,但确实是笑了。
阿七愣住了:“你笑什么?”
“没什么。”柒转身往住处走去,“收拾东西,三天后出发。”
“三天?!”阿七追上去,“这么快?!我还要跟江主任学做馄饨呢!”
“回来再学。”
“那我的牛杂摊怎么办?!”
“回来再摆。”
“可乐会想我的!”
“……她只会惦记你的牛杂。”
“喂!”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融进海风里。
回到住处,阿七翻箱倒柜开始收拾行李。柒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往包袱里塞——换洗衣服、剪刀、牛杂调料包、一只晒干的海星(?)、半包没吃完的鱿鱼丝……
“你带这些干什么?”柒皱眉。
“路上吃啊!”阿七理直气壮,“万一船沉了,漂流荒岛,这些能救命!”
柒沉默了两秒,决定不问他为什么觉得船沉了之后首先想到的是鱿鱼丝。
阿七翻到柜子最底层,忽然“咦”了一声。
他拽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抖开一看——紫色的,料子很好,袖口绣着暗纹,看起来就很贵,只是衣摆处沾着已经干涸的暗色痕迹。
“这是啥?”阿七举起来对着光看,“我什么时候有这件衣服?”
柒的目光落在上面,顿住了。
阿七回头看他,发现他的表情有点复杂。
“怎么了?这衣服有问题?”
柒沉默了一下,走过去,接过那件紫袍,手指轻轻抚过袖口的暗纹,还有那些洗不掉的痕迹。
“……是我到这座岛时穿的。”他的声音很轻。
阿七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来——对啊,他醒来的时候就穿着这身,只是后来一直压在箱底,换上了岛上随处可见的花衬衫大短裤。
“哦——原来是我的衣服……不对,是你的衣服……也不对……”阿七挠头,把自己绕晕了,“反正就是咱俩的衣服?”
柒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阿七眨眨眼,忽然笑了:“那你穿这个呗!比我那件白的好看多了!紫色多帅啊,和你那把刀也配!”
柒低头看着手里的紫袍,沉默了两秒。
“……好。”
柒接过紫袍,转身要走。
“那个……”阿七忽然开口。
柒停步,侧头看他。
阿七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以后……能叫你阿柒吗?”
柒微微挑眉。
“就、就是……”阿七低头揪着衣角,“一直叫‘冰块脸’好像也不太合适……叫‘小柒’吧,你好像也不小……阿柒听起来顺口一点……”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偷偷抬眼瞄柒的表情。
柒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随你。”
阿七眼睛一亮:“那就是可以了!”
柒没回答,转身往外走,背影一如既往地冷淡。
但阿七看见他耳尖又红了。
他站在原地,笑得像个傻子,忽然想起什么,冲着那个背影喊:
“话说咱俩到底谁大啊?”
柒脚步一顿。
“……不知道。”
“那你觉得我应该叫你哥还是弟?”
柒没回头,但声音飘过来:
“随你。”
阿七眨眨眼,笑得更大声了:“那就是都可以!那我今天叫阿柒哥哥,明天叫阿柒弟弟!”
柒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阿七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