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百一十六：后山

霍雨浩在出发前，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

他只说了“我要出去一趟，两三天就回来”，然后收拾了一个不大的布袋，往里面放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干粮。王冬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只在他背起布袋的时候站起来说。

霍雨浩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已经把话放在那里，没有解释的意图，也没有撤回的打算。

他们坐马车走了大半天的路，在距离白虎公爵府大约十里的一处小镇上停了下来。霍雨浩付了车钱，背着布袋往镇外走。王冬跟在他旁边，没有问“为什么在这里停”。

小路两边的树开始变密，路面也从碎石变成了压实过的泥土。霍雨浩走得很慢，他在那段路上没有开口，但他没有走错方向。王冬跟在他旁边，没有开口说多余的话，只是确认了他的步伐节奏，调整自己的步幅来匹配他的节奏。他在路过一处岔路口时侧过头看了一眼，确认了方向，然后继续往前走。

后山的坡道比霍雨浩记忆中更长一些。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土路已经被踩实的表面上，他在那段路上沉默地走着，没有说话。王冬走在他旁边，没有开口，没有催促。那条路在绕过一片竹林之后变得平缓了一些，路的尽头有一棵老槐树。

霍云儿的墓碑立在树根旁边。

墓碑不大，青石质地，表面被风雨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像写上去之后被时间反复擦拭过的墨痕。碑前没有供品，没有香灰。只有几片落叶堆积在碑脚。

霍雨浩在墓碑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站在那里，然后他跪了下来，把额头抵在石碑冰凉的石面上。

他的肩膀在开始移动，幅度不大，但王冬能看见他的肩膀正在缓慢地、持续地颤抖。他跪在墓碑前，额头抵着石面，没有出声。那颤抖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逐渐平息。他直起身，把那柄匕首放在墓碑前，刀鞘边缘泛着暗沉的光泽，表面没有刻字。他把匕首放好之后，直起身，没有再说话。

王冬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他没有问他“你还好吗”，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在他身边蹲下来，伸出手，搭在他的后背上，然后把他往自己方向带了带。霍雨浩没有抵抗，他把头靠在王冬的肩窝里，感觉到他的手臂正在收拢，绕过了他的肩膀，在他后背的位置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环。他的呼吸在持续地、缓慢地恢复平稳。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声音还没有完全回到它该在的位置。王冬没有回答。他的手臂依然保持着环抱的姿态，既没有松手让他独自站起来，也没有更用力地收紧来改变他当下的状态。他只是让他靠在那里，让他的呼吸在持续的过程中逐渐恢复到接近正常的频率，让他额头上的温度随着时间缓慢地回落。

脚步声从坡道方向传来，步伐沉稳，但在他进入那片区域之后，速度明显减慢。他站住了片刻，然后穿过那道已经被踩实的路径，在王冬与墓碑之间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名字，又看了一眼霍雨浩还放在碑前的匕首，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坡道上显得比平时更浅一些。

霍雨浩没有站起来。他依然保持着跪姿，侧过头，看了戴浩一眼。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可闻。

戴浩的目光从墓碑上移开，落在那柄匕首上。他看了很长时间，他的目光在匕首上停住了，然后他的视线回到了墓碑上那行字上。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又重复了一遍。

他忽然停住了。

霍雨浩在那一刻站了起来。他的视线和戴浩的视线在同一个高度上相遇，声音保持着刚才的节奏，但比刚才更低、更稳。

王冬在他说话的时候站起来，站在他旁边。他感觉到霍雨浩的呼吸正在重新恢复平稳，他的声音正在恢复到正常的节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侧过头看向他，确认他已经接收到了那句话的方向。霍雨浩站在墓碑前，他的呼吸在继续恢复平稳，他的目光依然落在戴浩的方向，但他的肩膀在那句话说出口之后慢慢地降了下来。他没有再向前迈步，也没有退后。他只是站在墓碑前，确认了匕首还在碑前。

戴浩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看着墓碑上那行字，又看着他的脸。

他把目光从匕首上移开，但没有看向霍雨浩，而是看向他旁边那道浅色的位置。

霍雨浩没有回答。他站在墓碑前，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他侧过头，看了王冬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