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日月帝国的第十天,霍雨浩已经基本熟悉了明德堂外围试验区的布局。
白天的时间大部分花在试验台前。他和笑红尘、和菜头三个人共用一张长桌,桌上散落着零件、图纸和测量工具。笑红尘负责方案验证,和菜头负责材料加工,霍雨浩负责结构优化。
三个人的配合在这十天里逐渐形成了一种不需要多余说明的默契,实验的间隙会短暂地交换几句意见,然后又各自回到自己手头的工作上。
第十天的晚上,和菜头先回了房间。他说明天要早起调试一台设备,需要提前睡。长桌边只剩下霍雨浩和笑红尘两个人。
桌上还放着一壶已经凉了大半的茶,霍雨浩把最后一块零件归位,然后靠回椅背上,没有再碰工具。笑红尘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张图纸,但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翻动它了。
窗外的风从庭院方向吹过来,在窗框边缘发出一阵持续的、低沉的声响。

你白天的时候,看那台能量转换器的方式。
它的外壳内部结构和史莱克那边的不太一样,但走线的逻辑是一致的。

调试的方法可以通用,只需要根据具体尺寸做一些微调。

笑红尘没有评价。他把图纸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我小时候第一次进明德堂,也是这种感受。那台设备的第一版设计方案,是我父亲做的。

他去世之后,方案被搁置了几年。后来爷爷把它重新翻出来,让我接手。

我用了五年时间,才把它从理论阶段推进到可以实际测试的阶段。
你父亲也是在明德堂工作的?


他是明德堂的高级研究员。
笑红尘的声音依然平稳,他伸手去拿茶壶,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下来。

他去世的时候我还在学走路。我记得他的样子,是从一张挂在墙上的画像里看来的。

我记不清他的声音,记不清他说话的方式,记不清他看东西时的目光。

我只记得那台设备,翻来覆去地看同一张图纸,在那些他已经标注过的位置上反复测量。

试图理解他当时为什么要这样走线,后来才慢慢意识到,那是他留给我的唯一一件完整的东西。
霍雨浩坐在原地,安静地听着。笑红尘说话时的声音和他平时在试验区里讨论技术方案时没有明显区别。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叠图纸上。

我爷爷对我要求很高。

他花了很长时间来培养我,希望我接替他成为明德堂的核心人物。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必须做到最好。不是因为我有多想,是因为没有第二个选项留给我。

如果我不能在他设想的那个位置上站稳,整个结构就会出现偏差,需要重新调整。
霍雨浩坐在长桌对面,看着笑红尘说话时低垂的视线落在那张已经凉透的茶壶边缘。
我母亲是一个侍女。她在公爵府里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

我年幼的时候,她教过我如何在别人不注意的情况下找到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她去世之后,我离开了那里。

这些年我一直在走,去极北之地,去星斗大森林,去史莱克。

我没有停下来过,每次停下来,就会想起我还没有走完的路。

笑红尘抬起头来,目光穿过桌面上那些散落的零件,在霍雨浩的方向停了一下。窗外那阵持续的风声依然没有停。

你走那些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要停下来?
霍雨浩沉默了一会,收回了目光。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正在夜色中缓慢移动的云层。
想过。

但停下来的那一刻,我就会想起那些还没有完成的事情。

停下之后,那些脚步也会被风吹散,我就再也没有机会重新走一遍了。

笑红尘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些已经收拾好的零件。片刻之后,他开口说。

你比我走的路更长。

我只是在那间试验室里来回走,从一个工作台走到另一个工作台。
但你走的距离并不比我短。

你只是没有离开过那间屋子,没有走到门外面去。

笑红尘没有回答。他坐在长桌对面,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被收拾整齐的零件上,那些零件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在已经安静下来的桌面上,保持着它们被放置时的位置。过了很久,窗外的风声已经停了,夜色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铺开了一层均匀的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