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王冬沿着那条山道继续走。痕迹彻底消失了,他在一处岔路口的树根下停下来。树皮上有一道新的划痕,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接近某种匆忙间留下的刮蹭。他伸手沿着那道痕迹描了一下,又收回了手。
他转过身,朝下山的方向走去。
回学院的路上,马车比来时更安静。王冬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他没有睡,也没有在看风景,只是让视线停留在车窗外掠过的树影上。
回到学院的当天傍晚,王言在演武场等他们。他的手里没有拿名单,只站着等他们走近。
王言等他走近了,语气和平时一样平。

出发时间不会推迟。你需要去。

玄老已经去找了,别担心。

他的名字还在预备名单上。

他回来之前,位置给他留着。
演武场上只剩下他一个人。风从看台方向吹过来,在他脚边的地面上卷起一层薄薄的灰。
他在场中央站了一会,然后转身朝宿舍方向走去。走廊里光线昏暗,两侧的门都关着。他走到305门口,手已经按上门板了,却停在那里,没有推开。他站在那扇门前,额头抵着门板。没有推开门,没有进去。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然后直起身,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第二天,预备队出发。
出发的队伍在校门口集合时,晨光正从东边铺过来,把石阶和路面都照成浅金色。马车已经套好了。贝贝在检查车轴,徐三石靠在车尾。江楠楠和潇潇站在另一侧。
王冬走到马车旁时,没有人问霍雨浩的下落。他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旁边的座位空着。
马车出发时,他侧过头看了空位一眼,然后他把目光转回窗外,看着道路两旁的树影逐渐向后退去。

王冬,小师弟他一定会回来的。
王冬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回头看那个座位,但每一次转弯时他都会不自觉地收回目光,落在身旁那片空处。

我还有机会见到你吗,霍雨浩。
另一边。
霍雨浩醒来的时候,最先感知到的是自己的指尖,它们悬在某种足够大的空间里,没有被束缚,没有被压迫,比之前任何一次被束缚时都更加安静。但周围的气息不对。那种气味带着潮湿、旧木和另一种东西,似焚烧留下的底味,被反复加热过,却不曾散尽。
他睁开眼。
他躺在一座祭坛上。祭坛由黑石砌成,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如脉搏在缓慢跳动。祭坛很大,边缘被铁链环绕,铁链表面覆盖着干涸的黑色痕迹。头顶是一片漆黑的穹顶,看不见天。
祭坛中央的上空,悬浮着一具巨大的骨架。
那是一头龙。骨架通体漆黑,边缘有细密的裂纹,经过反复焚烧和冷却后留下的痕迹。它悬浮在祭坛上方,四肢低垂,脊骨弯曲,头颅偏向一侧,骨架上覆盖着一种不断流动的暗色物质,沿着骨质表面缓慢滑落,在边缘处滴落又回收。
霍雨浩能感觉到从它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那不是魂力波动,不是魂兽的气息,而是一种比它们更古老、更沉的东西。
祭坛下方,传来一个声音,低沉平缓。

你醒了。别急着动,我还没开始。
霍雨浩侧过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祭坛边缘站着一个穿深灰色长袍的人,身形瘦长,衣袖遮住了手。他的脸在暗红色的光中模糊不清,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上回荡,每一句都带着回响。

这具骨架,是我花了六年时间收集的。

每一根骨头都来自不同的地方,被拼合、被灌注、被反复折磨。

它会进入你的精神之海。你会承载它的所有记忆。
在精神之海中,最先忍不住的天梦已经开嚎了。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冰冰!我要死了。

你别吵!我在想办法!

冰冰!没关系。

下辈子我想当你老公!

滚啊,谁要跟你死!

大虫子,有什么可慌的。

听老夫安排…

太好了,老头子!

那个骨龙,似乎是一个不错的东西。

雨浩,别担心,这次我会让死灵圣法神作为你的一个武魂。

这条骨龙就当做你的魂环吧。
霍雨浩躺在祭坛上,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缓慢地变快,但没有慌乱。他侧过头,看了那头悬浮的骨龙一眼。它依然安静地浮在那里。
祭坛开始亮起。
那些刻在石面上的纹路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沿着祭坛的边缘缓慢爬行,向中央汇聚,那具悬浮的骨龙开始震动。它的骨骼发出极轻的声响,无数根细小的骨头彼此摩擦。暗色的气流从它的骨架表面升起,沿着祭坛的纹路向霍雨浩的方向流动。
第一缕气流触碰他的眉心时,他感觉到一阵极深的冷意,沿着额骨向下蔓延。他感觉到疼痛,但不在皮肉。疼痛来自骨头内部,然后他“听见”了声音,那不是声音,更某种无声的轰鸣,从骨架深处传出来,沿着他眉心的接触点渗透进去。
那道气流正在试图进入他的精神之海。他能感觉到它正在像水一样缓慢渗透,它在寻找入口,寻找可以通过的缝隙。他试着用魂力去阻挡,但那股力量并没有被强行挡回去,沿着魂力的边缘滑向更深处。
霍雨浩咬紧牙关。他能感觉到那股黑暗正在渗入他的精神之海,缓慢而持续,看似在渗透,实则已经把整个沙层都染成了同一个颜色。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老师,还没好吗。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另一股气息从他精神之海的深处升起。
那气息在精神之海中扩散开来。一道光从极深的水底浮起,缓慢上升,把周围的水面照成浅色。所有正在渗入的暗色气流,在触及那片光的边缘时,开始变慢。
伊莱克斯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轻微的延迟,却被安放得很稳。

老师来了,要先看清它,才能更好的利用。

它不是邪物。它是一头曾经活着的龙,被反复折磨至死,被用邪术强行凝聚成现在的形态。

我要做的是把它拆开,把不该属于它的东西取走,让它在清醒的状态下重新选择自己的去向。
霍雨浩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从他精神之海深处升起,纯净的、炽白的、像被压缩了很长时间的日光,缓慢而稳定地沿他的经脉向眉心移动,在接触到那道正在渗入的暗色气流时,停顿了一瞬,然后开始向前推进。
它没有试图推开那道气流,而是沿着它的边缘,缓慢地渗透进骨架的缝隙,沿着那些暗色物质的表面流动,把它们从骨质的间隙中分离。那具骨架开始震动。
骨骼间的暗色物质正在被剥离。骨架的颜色在缓慢变化从漆黑转为深灰,从深灰转为浅灰,从浅灰转为一种近似半透明的白。
暗色的气流从骨架表面升起,在极致之光的渗透下像被点燃的湿柴,发出沉闷的声响后逐渐熄灭。骨架的形态正在从蜷缩的状态一点点舒展开来,脊骨开始恢复原本的曲度,肋骨的弧度正在重新恢复支撑的姿态。

它快要醒了。它已经没有怨念了,但还没有完全理解自己现在的状态。
骨架已经完全变成了白色。不是那种没有生命的白,而是一种带着光泽的。骨骼表面开始浮现极淡的金色纹路,沿着骨质的纹理缓慢延伸。

你…你干了什么!

极致的黑暗气息…你,你是圣子!

顺着他,雨浩。
还不赶紧将我松开!


我这就放殿下您下来。
霍雨浩站在血池边上的台阶上,静静的凝望着它。
它的头颅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抬起来了。空洞的眼眶中,亮起两道极淡的金色光芒。
我好不容易潜伏进史莱克七怪,你就这样将我抓走!

你走吧,这条死龙赔给我吧。


是…
它悬浮在祭坛上方,安静地、缓慢地转动头颅。

它选择留在你这里。它已经不属于那座祭坛了。

你给它一个名字,它会记住。
霍雨浩能感觉到那道光正在他的精神之海中缓缓落定。那具骨架已经不再悬浮于祭坛之上,它正在进入他的精神之海,缓慢地沉入其中。它的轮廓在精神之海中逐渐清晰,白色的骨架,表面覆着极淡的金色纹路,眼眶中的金色光芒平稳地亮着,没有攻击性。
在那邪魂师走后,祭坛上的暗红色纹路已经全部熄灭了。他在脑海中捕捉到一个名字,没有经过任何筛选和犹豫。他在意识中念出了它,将它放在那个正在精神之海中沉落的存在面前。
光之死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