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冲刷过的青石巷在晨光中泛着湿漉漉的光泽,坑洼的水泥地积着浑浊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南栀站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目光落在巷口空荡荡的拐角。昨夜那三个踉跄离去的背影,像烙印般刻在眼底。她猛地拉上窗帘,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景象,转身走进狭小的厨房。水龙头滴答作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拧开水,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试图浇灭心头那丝不该有的涟漪。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带来短暂的清醒。恨意才是盔甲,动摇就是软肋。她用力甩了甩头,将毛巾重重挂回挂钩。
生存是眼下唯一的目标。送外卖的收入勉强糊口,但新租的筒子楼房间虽隐蔽,租金却比孤儿院贵了不少。房东老太太耳背,只认现金。南栀数了数钱包里仅剩的几张钞票,眉头紧锁。今天必须多接几单。她戴上口罩和头盔,骑上那辆二手电动车,汇入清晨的车流。
几天过去,生活似乎回归了某种紧绷的平静。南栀刻意避开影视基地和任何可能遇到熟人的区域,只接老城区和工业园的外卖单。她像一只警觉的夜行动物,穿梭在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然而,平静的表象下,细微的异样开始浮现。
这天傍晚,她送完最后一单,回到青石巷。房东老太太难得没在楼下晒太阳,门缝下塞着一张折叠的缴费通知单。南栀捡起来,准备回屋计算这个月的开销。通知单上列着水电费和房租。她的目光落在“房租”一栏,手指蓦地顿住。金额后面,清晰地打印着“已付清”三个字,旁边盖着房东歪歪扭扭的私章。
南栀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明明只付了押金和第一个月租金,第二个月的钱还没凑够。是谁?她捏紧通知单,指节泛白。顾廷渊?只有他有这种能力和动机。一股被窥视、被操控的怒火瞬间窜起,烧得她指尖发烫。她冲到楼下,敲响了房东的房门。老太太慢悠悠地开门,浑浊的眼睛看着她。
“阿婆,这个月的房租……”南栀尽量让声音平稳,举起通知单。
“哦,那个啊,”老太太眯着眼,慢吞吞地说,“有人帮你交啦!现金,塞我门缝里,好几沓呢!够你住半年喽!”她摆摆手,似乎觉得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省心,省心。”
南栀僵在原地。现金?塞门缝?这不像顾廷渊滴水不漏的商业作风。她追问细节,老太太却一问三不知,只嘟囔着“好心人”。回到昏暗的出租屋,南栀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冰凉的地板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寒意。是谁?纸条提醒“可疑车辆”的神秘人?还是……哥哥们换了种方式?她用力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开。不可能。他们只会用强权逼迫,怎会如此迂回?可那“已付清”的字样,像一根细刺,扎进她坚固的心防。
疑虑像藤蔓般滋生。送外卖时,她变得更加警觉。头盔下的眼睛锐利地扫视四周,留意着每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几天后,一个雨夜,她接到一个送往城西酒吧街的订单。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扭曲的光影,空气里混杂着酒精和廉价香水的气味。订单地址是一家喧闹的酒吧后门。南栀停好车,拎着外卖袋走向指定的收货人——一个倚在墙边、满身酒气的壮汉。
“外卖。”她声音平淡,递过袋子。
壮汉没接,醉醺醺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尽管她裹得严实。“小妹妹……送外卖多辛苦啊,”他咧开嘴,露出熏黄的牙齿,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陪哥哥喝一杯?钱……少不了你的……”说着,一只油腻的手就朝她胳膊抓来。
南栀眼神一冷,侧身避开,声音透过口罩更显冰冷:“请签收。”
“装什么清高!”壮汉被激怒,猛地逼近,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阴影里,“穿成这样,不就是想勾引人吗?”他伸手去扯她的头盔带子。
南栀握紧了拳头,肾上腺素飙升。前世被欺凌的记忆碎片闪过脑海,她计算着反击的角度和逃跑路线。就在这时,酒吧后门“砰”地被推开,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冲了出来,脸色严肃。
“王老三!你又在这儿发什么酒疯!”为首的保安厉声喝道,一把揪住壮汉的后领,“经理说了,你再骚扰客人就滚蛋!还想不想干了?”
壮汉一愣,酒似乎醒了大半,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李哥,我……我没……”
“没什么没!”另一个保安不耐烦地打断,夺过南栀手里的外卖袋塞给壮汉,“拿着你的东西赶紧滚进去!再惹事直接报警!”他转向南栀,语气缓和了些,“姑娘,对不住,这人喝多了就犯浑。你快走吧,没事了。”
南栀怔在原地。保安的出现太过及时,态度也过于强硬,不像是对待一个普通酒保。她看着那个叫王老三的壮汉被连推带搡地弄回酒吧后门,嘴里还嘟囔着“倒霉”。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场排练好的戏。她骑上车离开,雨水打在头盔上噼啪作响。头盔下,她的眉头紧紧锁着。巧合?还是……又有人插手了?那辆可疑的黑色轿车,似乎这几天也没再出现。
疑惑像滚雪球般越来越大。房租、骚扰事件……背后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周围编织着一张细密的网,替她挡开麻烦,却又让她更加不安。她开始留意更多细节:电动车轮胎不知何时被人补好了气;巷口路灯坏了好几天,突然在某个夜晚亮了起来;甚至有一次,她差点被一辆疾驰的摩托车刮倒,那车却在拐角处莫名其妙地摔倒了,骑手被赶来的巡警带走。每一次“幸运”,都让她心头的疑云更重一分。她试图追踪线索,却像抓空气一样徒劳。是谁?目的是什么?是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
这种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感觉,比直面顾家兄弟更让她焦躁。她强迫自己专注于工作,用疲惫麻痹神经。直到一周后,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将她推向了风暴的中心。
她送完一单奶茶,刚走出商业区一家便利店,准备去取车。突然,两个穿着商场保安制服的男人拦住了她的去路,面色冷峻。
“你是南栀?”其中一个高个子保安问道,眼神锐利地扫过她的外卖制服。
南栀心中一凛,停下脚步:“有事?”
“跟我们走一趟。”另一个保安不由分说地上前一步,语气强硬,“商场监控拍到你在二楼珠宝专柜附近行窃,偷了一条价值三万块的钻石项链!现在失主报警了!”
“什么?”南栀瞳孔骤缩,荒谬感席卷而来,“我没有偷东西!我只是送外卖到隔壁咖啡店!”
“有没有偷,去派出所说清楚!”高个子保安伸手就要抓她胳膊。
南栀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声音因愤怒而拔高:“你们有证据吗?凭什么抓我?”
“监控就是证据!少废话!”保安失去耐心,两人一左一右围了上来,试图强行带走她。周围开始有人驻足围观,指指点点。
南栀的心沉到谷底。诬陷!又是这种肮脏的手段!前世顾晚晚用过无数次!愤怒和屈辱烧红了她的眼睛,她握紧拳头,准备拼死反抗。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住手!”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笔挺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快步走来,身形挺拔,面容俊朗,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沉稳而迫人的气场。是顾景淮!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的助手。
两个保安被他的气势震慑,动作一滞。顾景淮径直走到南栀身前,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后,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两个保安:“我是顾景淮律师。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和正式传唤的情况下,你们无权限制这位女士的人身自由。这是非法拘禁。”
高个子保安显然认出了他,脸色微变,语气软了下来:“顾……顾律师?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监控拍到她在失窃柜台附近……”
“附近?”顾景淮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商场公共区域,任何人都有权经过。仅凭一段模糊的、无法清晰显示盗窃行为的监控录像,就对一个合法公民进行有罪推定和强制拘押?你们商场的安保条例和法律常识,看来需要好好补课了。”他转向助手,“联系商场法务部和辖区派出所,我要看完整的监控录像和报案记录。另外,通知我的助理,准备对贵商场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和诽谤我当事人的行为提起诉讼。”
两个保安面面相觑,额头冒汗。顾景淮的名字在法律界就是一块金字招牌,他经手的案子胜诉率极高,得罪不起。
“顾律师,这……这可能是个误会……”高个子保安试图辩解。
“误会?”顾景淮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是不是误会,法庭上自有公断。现在,请你们立刻离开,否则我将视为对我的当事人进行持续的骚扰和威胁。”他的目光扫过围观的众人,带着无形的压力,“也请各位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谣言,否则同样需要承担法律责任。”
人群在他的目光下悄然散开。保安最终悻悻离开,边走边低声打着电话。
危机解除,狭窄的街角只剩下南栀和顾景淮。阳光有些刺眼,空气仿佛凝固了。南栀站在原地,头盔下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他刚才护在她身前的动作,那掷地有声的辩护,那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心中连日来的重重迷雾。
房租……骚扰事件……那些莫名其妙的“幸运”……原来如此!
不是顾廷渊的金钱操控,不是顾西辞的浮夸表演,是顾景淮!是这个前世在法庭上冷眼旁观她含冤入狱的三哥!他竟然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在暗处,为她挡下所有明枪暗箭!
巨大的冲击让南栀浑身僵硬,指尖冰凉。头盔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她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失控地跳动,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恨意构筑的冰墙,在这一刻,被这猝不及防的真相,撞开了一道细微的、却足以让寒风灌入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