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下那张折叠整齐的白色纸条,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瞬间压在南栀的心口。楼道里昏黄的灯光忽闪着,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不安的阴影。她屏住呼吸,没有立刻弯腰去捡,而是警惕地环顾四周。楼梯间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她迅速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门锁,闪身进屋,反手将门锁死,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城市光晕。她没开灯,借着那点光,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那张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宋体字,没有任何落款:
“警惕身边可疑车辆,注意安全。”
南栀的眉头紧紧蹙起。不是威胁,不是警告,反而像是一种……提醒?是谁?顾家的人?还是其他什么人?她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目光锐利地扫向楼下街对面。那辆黑色的轿车,依然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幽灵。纸条上的字迹冰冷而陌生,却精准地戳中了她内心的疑虑。
她将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心头的警惕却升到了最高点。顾廷渊的手段,她太清楚了。这张纸条,无论善意还是恶意,都证明她的行踪已经不再绝对安全。奶茶店的工作不能再做了,那个地方人多眼杂,顾西辞的悬赏画像已经暴露了她的外貌特征。还有这个住处……必须尽快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南栀变得异常忙碌和谨慎。她辞掉了奶茶店的工作,结算了微薄的薪水。白天,她戴着帽子和口罩,穿梭在更偏远、管理更混乱的老城区,寻找新的落脚点。她不再选择临街的公寓,而是看中了一栋藏在深巷里的老旧筒子楼,房东是个耳背的老太太,对租客的身份毫不在意,只关心租金是否按时到账。南栀用现金支付了押金和第一个月的房租,迅速搬了过去。新住处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对着天井,光线昏暗,但胜在隐蔽。
为了维持生计,她开始尝试送外卖。平台注册相对简单,不需要太多身份验证,工作时间自由,更重要的是,可以戴着口罩和头盔,最大限度地隐藏自己。她买了一辆二手的电动车,熟悉着城市里错综复杂的小巷。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南栀接了一个送往城东影视基地的订单。那里经常有剧组拍戏,点外卖是常事。她骑着电动车,穿过车水马龙的主干道,拐进通往影视基地的辅路。基地门口拉着警戒线,保安在维持秩序,外面围着一群举着相机和灯牌的粉丝,兴奋地朝里面张望。
南栀报了订单号和顾客姓名,保安核对后放行。她按照手机导航,七拐八绕地来到一处仿古街景的拍摄现场。这里显然正在拍一场夜戏,巨大的照明灯将场地照得亮如白昼,反光板、轨道、摄像机林立,工作人员穿梭忙碌。空气中弥漫着人造烟雾的味道。
她停好车,拎着外卖袋,走向场务指示的休息区。那里搭着几个临时帐篷,一些穿着戏服的演员和工作人员正在休息。南栀低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目光快速扫过帐篷里等待取餐的人。
就在这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不远处,一个穿着华丽古装戏服的男人正被几个造型师围着补妆。他身形挺拔,面容在强光下俊美得近乎失真,眉宇间带着一丝属于角色的冷峻。是顾西辞。他微微侧着头,听着导演在跟他讲戏,神情专注。
南栀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手指死死攥紧了外卖袋的提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冷静,南栀,冷静!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快步走向场务指定的帐篷,将外卖放在桌子上,声音尽量平稳:“您好,您的外卖到了。”
帐篷里一个助理模样的人应了一声,走过来签收。
就在南栀转身准备离开的刹那,一个带着疑惑和不确定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穿透了片场的嘈杂:“……等等!”
南栀的身体瞬间僵硬,她没有回头,脚步反而加快。
“前面那个送外卖的!站住!”顾西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急切和颤抖。他猛地推开围着他的造型师,甚至不顾导演在后面的呼喊,大步流星地朝着南栀的方向冲了过来!
片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灯光师忘了打光,摄影师忘了跟焦,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他们平日里优雅从容的影帝,此刻像个失控的疯子,朝着一个穿着外卖制服、戴着口罩的身影狂奔。
“栀栀!南栀!是你吗?”顾西辞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他跑得太急,华丽的戏服下摆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毫不在意,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纤细的背影,仿佛那是他溺水时唯一的浮木。“栀栀!别走!你看看我!我是二哥啊!”
南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感扑面而来。前世他冷漠的眼神,在顾晚晚陷害她时他事不关己的态度,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进她的记忆。她猛地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顾西辞已经冲到了她身后,带着一股风,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胳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衣袖时,南栀倏然侧身,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精准而冷漠地避开了他的触碰。她微微偏过头,帽檐下的眼睛透过口罩上方,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空洞,疏离,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甚至令人厌恶的路人。
顾西辞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如遭雷击。他脸上的急切、狂喜、悔恨,在接触到那冰锥般的目光时,瞬间冻结、碎裂。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传来破碎的呜咽。他认出来了,就是这双眼睛!前世她躺在血泊里,最后看向他们的,就是这样的眼神!冰冷,绝望,带着刻骨的恨意!
“你认错人了。”南栀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骑上电动车,拧动把手,汇入了影视基地外的车流,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夜色里。
顾西辞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像。片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呆了。导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顾西辞的助理慌忙跑过来,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却被他一把挥开。
他缓缓地、缓缓地蹲了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绝望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从他指缝里溢出,在寂静的片场显得格外刺耳。
……
城市的另一端,顾氏集团顶楼总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顾廷渊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他却浑然不觉。窗外,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迅速连成一片水幕,模糊了城市的璀璨灯火。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死寂。顾廷渊几乎是扑过去接起电话,声音嘶哑:“说!”
电话那头传来王秘书压抑着激动的声音:“顾总!查到了!我们通过交叉比对租赁平台信息、水电缴费记录和今天影视基地附近的监控,锁定了南栀小姐最新的住址!在城西老城区,青石巷27号,3楼东户!”
顾廷渊的心脏猛地一跳,巨大的狂喜和更深的恐惧同时攫住了他。找到了!终于找到了!但影视基地?她今天去了影视基地?西辞……
他立刻拨通了顾西辞的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的却是助理焦急的声音:“顾总!西辞哥他……他状态很不好!刚才在片场……”
“地址发给我!青石巷27号!立刻!马上!”顾廷渊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他挂断电话,又立刻打给顾景淮:“景淮!找到栀栀了!青石巷27号!我和西辞马上过去!你也立刻过来!”
他甚至来不及等电梯,直接从安全通道冲了下去。黑色的宾利在雨夜里划出一道水线,朝着城西疾驰。半路上,他接到了顾西辞,后者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湿透的戏服贴在身上,狼狈不堪。顾廷渊什么也没问,只是用力拍了拍弟弟冰冷的手背。
当他们赶到青石巷27号楼下时,顾景淮的车也几乎同时到达。雨下得更大了,瓢泼一般,砸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这栋老旧的筒子楼在雨夜里显得更加破败阴森。
“是这里?”顾廷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向三楼那扇黑洞洞的窗户。没有一丝光亮透出。
“确认过了,就是东户。”顾景淮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他同样浑身湿透,镜片上全是水珠。
没有犹豫,三人冲进楼道。狭窄的楼梯间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他们冲到三楼东户门前,顾廷渊抬手,想敲门,手指却在触碰到冰冷铁门的前一刻停住了。他想起陈管家的话,想起监控里她决绝的背影,想起顾西辞失魂落魄的样子。
最终,他没有敲下去,只是缓缓放下了手。
“栀栀……”顾西辞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开开门……求你了……让二哥看看你……就看一眼……”
回答他的,只有门内死一般的寂静,和门外哗啦啦的雨声。
顾廷渊沉默地站在门前,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昂贵的西装不断流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里面翻涌着悔恨、痛苦和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顾景淮靠在另一边的墙上,雨水浸透了他的衬衫,他抬手推了推滑落的眼镜,试图用冷静分析来驱散心头的寒意:“她肯定在家。灯没开,可能是睡了,也可能……只是不想开。”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大哥,我们这样……会吓到她。”
时间在冰冷的雨夜和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楼道里声控灯因为长久的寂静而熄灭,黑暗吞噬了三个湿透的身影。只有窗外雨打屋檐的声音,单调而固执地响着。
顾西辞的呼唤从一开始的急切哀求,渐渐变成了绝望的低喃,最后只剩下压抑的啜泣。他滑坐在地上,蜷缩在门边,像个被遗弃的孩子。顾廷渊依旧笔直地站着,只是肩膀微微垮了下来,透出难以言喻的疲惫。顾景淮仰头靠在墙上,闭着眼,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就这样,在冰冷的雨夜里,在她紧闭的门外,站了整整一夜。
门内,南栀背靠着门板,坐在地板上。她没有开灯,屋里一片漆黑。平板电脑放在腿上,播放着一档吵闹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划动着。综艺里在玩什么游戏,谁赢了谁输了,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门外,那压抑的啜泣声,那沉重的呼吸声,那令人窒息的沉默,穿透了并不厚实的门板,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她抬手,将平板的音量调到了最大。震耳欲聋的笑声和音乐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盖过了门外所有的声音。
窗外的雨,不知疲倦地下着,冲刷着这个被悔恨和冰冷包裹的夜晚。直到天边泛起一丝灰白,雨势才渐渐小了下去。
门外的楼道里,顾廷渊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他看了一眼依旧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眼神涣散的顾西辞,和靠在墙边、脸色苍白的顾景淮。一夜的雨水和等待,耗尽了他们所有的力气和希望。
他弯下腰,用力将顾西辞拉起来,声音沙哑得厉害:“走吧。”
没有多余的话,顾景淮也沉默地跟上。三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湿冷的雨水和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绝望,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下了楼梯。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道尽头。
屋内,南栀关掉了吵嚷的平板。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积水的路面上,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三个湿漉漉的背影互相搀扶着,踉跄地走向停在巷口的黑色轿车。车子发动,缓缓驶离,最终消失在青石巷的拐角。
南栀放下窗帘,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她走到门边,没有开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许久,她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门板底部。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冷的、属于雨夜的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