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迅速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恐惧没有用，后悔没有用，现在唯一有用的，是让这群被吓破了胆的人冷静下来。

他将那本厚重的笔记本和那对金属短棍放在自己脚边，动作缓慢、沉稳，尽量不引起更多的恐慌。然后，他唯独将那枚令人不安的洋流眼徽章用一块布小心地包裹起来，推到离白沙沙稍远的地方，推到靠近自己脚边的位置。

这个动作的含义很明确：最危险的东西，他已经隔离了。他承认这玩意儿的危险性，他没有试图否认。

“冷静点！”

林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硬生生压过了嘈杂的议论和愤怒的吼叫。那不是吼出来的声音，而是从胸腔深处逼出来的、带着某种力度的低喝，让所有人的耳膜都为之一震。

“他伤成这样，被扔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锋，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王海脸上。他知道，真正能决定这件事的，只有王海。其他人都是跟着起哄的乌合之众，只要王海点头，他们就会闭嘴。

“一个活着的‘矫正员’，哪怕只是个外围成员，他知道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他的语速极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是要把这些话钉进这些人的脑子里。

“校内势力的割据情况——我们现在只知道潮汐、衡江、极望这些名字，但他们的内部结构呢？他们的势力范围呢？他们的弱点和破绽呢？这个人可能都知道！”

“【潮汐】的背后——他们到底信的是什么？那个‘慈怀尊者’杨永恩到底是什么来头？那些所谓的‘净化仪式’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人可能都经历过！”

“【潮汐书院】的地图——他们老巢在哪儿？有多少守卫？有什么机关陷阱？这个人可能都画得出来！”

“甚至……逃离这鬼地方的可能线索！”

最后一句，他加重了语气，几乎是吼出来的。

“知识就是力量，更是活下去的筹码！”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那些被恐惧烧昏了头的人脸上。

沉默。

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王海。

王海紧皱着眉头，眼神在林梦、昏迷的白沙沙、那本笔记本和包裹起来的徽章之间来回移动。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眉心几乎要拧成一个疙瘩，额头上的抬头纹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深重。

他承认林梦的话有道理。

“矫正员”的情报价值毋庸置疑——哪怕只是个外围成员，哪怕只接触过潮汐的边缘地带，他知道的东西也比他们这群在废墟里东躲西藏的幸存者多得多。潮汐内部的规矩、潮汐的巡逻路线、潮汐的弱点……任何一条情报，都可能是他们活下去的关键，甚至可能是反击的武器。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

他看了看白沙沙肩头那包扎好的、隐隐透出诡异紫色的伤口。那些紫色纹路，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似乎还在缓慢地蔓延，像是有生命一样。他想起了关于旧校舍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传闻——接触潮汐的人，往往会遭遇不祥。有人只是在废墟里捡到了一本潮汐的经书，然后三天后就在睡梦中七窍流血而死。有人只是远远地看过一眼潮汐的仪式，然后回来后就疯了，嘴里一直念叨着“痛苦是真理”“净化是解脱”。

这些东西，会不会也传染？这些伤口，会不会也带着诅咒？

“风险太大了……”

王海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砂石。他指着白沙沙，手指微微颤抖。

“谁知道他醒来会做什么？他要是狂性大发，突然攻击我们怎么办？”

“谁知道他身上没有什么‘忏悔者’的人肉炸弹？潮汐那些疯子最喜欢搞这一套，让俘虏身上绑着炸药，然后放回去炸死收留他们的人！”

“谁知道他身上的伤会不会引来【潮汐】的极端报复？那些疯子要是发现他们的人在这里，会用什么样手段来‘回收’？”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促，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钉子，钉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而且，你看他的伤口！那种颜色……就是被【极望】生化药剂伤到的！那玩意会传染！会污染！”

“传染”和“污染”这两个词，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在庇护所里炸开了锅！

“传染”！

“污染”！

这两个词触动了所有人最深层的恐惧。在阈限空间里，最可怕的不是饥饿，不是干渴，不是那些畸变生物，而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能一点一点把人变成非人的东西——规则侵蚀、精神污染、生化感染。一旦沾上，你就不是“你”了。你会变成怪物，变成傀儡，变成行走的诅咒源。

恐慌的情绪迅速蔓延，比刚才更加剧烈、更加失控。原本只是警惕和排斥的目光，此刻充满了赤裸裸的恐惧和驱逐的欲望。人们下意识地往后缩，想要离那张床铺、离那个昏迷的少年越远越好。

“传染”这个词像瘟疫一样，比任何威胁都更加可怕。

就连之前对金属短棍有贪念的瘦高个，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贪婪被恐惧彻底取代。他甚至不敢再看那对短棍，仿佛那些东西也沾染了不祥。

“扔出去！必须扔出去！”

“不能留！他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林梦，你想死别拉着我们！”

群情激愤。几个情绪激动的成员甚至向前逼近，绕过那些杂物，绕过那些床铺，一步步逼向林梦。为首的是那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攥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眼睛里燃烧着愤怒和恐惧的火焰。他的身后跟着那个眼神闪烁的瘦削青年，还有另外两个平日里最冲动、最不讲理的家伙。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绕过林梦，去拖拽昏迷的白沙沙，把他扔出这扇门，扔回那片吃人的废墟里。

林梦猛地站起身。

他的动作太快、太突然，以至于那几个逼近的人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他高大的身躯挡在床铺前，像一堵墙，将白沙沙和那些愤怒的人群隔开。

他的眼神如刀锋般扫过逼近的人，那目光冰冷、锐利，没有一丝恐惧，没有一丝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的右手悄然握紧了腰间的消防斧柄，粗糙的木纹嵌进掌心，冰冷的金属斧刃贴着裤腿，随时可以抽出，随时可以挥出。

“这个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老子罩定了！”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狭小的庇护所里，十几个人对峙着。林梦一个人，挡在床铺前，手握斧柄，眼神如刀。另一边，四五个情绪激动的人，握着铁管、木棍，眼睛里燃烧着恐惧和愤怒。其他人缩在角落里，屏住呼吸，看着这场随时可能爆发的冲突。

空气几乎凝固。

每一秒都像一个小时那么漫长。

王海站在中间，眉头紧锁，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在看着，看着林梦，看着那几个逼近的人，看着那昏迷的少年，看着那包裹起来的徽章。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而痛苦的咳嗽声，突然从林梦身后响起！

那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被撕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每一声咳嗽都带着痰音和血沫的咕噜声。它来得太突然，太刺耳，在这紧绷到极致的气氛中，如同一根针，猛地扎破了那个即将爆炸的气球。

所有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动作猛地僵住。

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的来源。

白沙沙！

他不知何时竟微微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因为高烧和虚弱而布满血丝，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浑浊的薄膜，瞳孔有些涣散，像是无法聚焦。但其中蕴含的痛苦和挣扎却无比清晰——那是濒死者最后的清醒，是即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挣扎。

他艰难地转动着眼珠，似乎想看清周围的环境。目光先是落在林梦紧绷的背影上，然后缓缓扫过王海等人惊疑不定的脸，最后落在那个被布包裹起来的洋流眼徽章的位置。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干裂的嘴唇翕动，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量，又像是在和压垮他的虚弱做最后的搏斗。

庇护所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瞪大了眼睛。所有人都盯着这个突然醒来的少年，盯着他那张惨白的脸，盯着他那颤抖的嘴唇。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终于——

他极其微弱地、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带着血，带着痰，带着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的渴望。

“我……不是……‘矫正员’……”

第一个字音落下，林梦的身体猛地一震。

“我……杀了……他……”

第二个短句，像一颗炸弹，在寂静中炸开。

“笔记……看……最后……”

白沙沙的目光艰难地转向那本厚重的笔记本，那眼神里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托付，像是遗言，又像是绝望中最后的希望。

“救……我……”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那双刚刚睁开不到十秒的眼睛，缓缓阖上。头一歪，再次陷入了深度的昏迷，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整整三秒。

然后——

“杀了‘他’？杀了谁？‘矫正员’？他杀了矫正员？”

“不是‘矫正员’？那他妈是什么意思？”

“卧槽……单杀那玩意儿的学员？有两把刷子啊……”

“笔记本的最后？那上面是什么？”

“快点给他补充点东西吧！再不管人就要死了！”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恐惧暂时被巨大的疑问压了下去，那些原本要动手的人也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瘦高个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自己的角落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他珍藏的半袋临期面包和半瓶果汁。他咬着牙，强忍着可能被“污染”的不适，将那些东西塞进林梦手里。

“给……给他吃点……”他的声音有些发虚，目光却忍不住往那对金属短棍上瞟，“别让他死了……”

林梦接过东西，没有看他，只是死死盯着白沙沙那张惨白的脸。

白沙沙的话虽然破碎，却像闪电般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不是矫正员？杀了“他”？那个“他”是谁？是追踪他的矫正员？还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了脚边那本沉重的皮革笔记本！

王海等人的眼神也充满了惊疑和强烈的好奇。恐惧暂时被巨大的疑问压了下去，就连那几个刚才还要动手的人，此刻也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那本笔记本里到底有什么。

这个重伤的少年身上，显然隐藏着惊人的秘密。

而这些秘密，似乎与他携带的物品息息相关。

林梦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那本仿佛承载着无尽谜团的厚重笔记，直接翻向最后一页。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7章：镇静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