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
砚儿看了两天。
看马爷爷把秦牧从床上拎起来,天还没亮就扔进院子里。
看秦牧打着打着拳,胳膊肿得像发面馒头,还在咬牙坚持。
看瘸子教他腿法,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三遍不行三十遍。
秦牧跑得腿都在抖,摔得膝盖都破了,爬起来继续跑。
看瞎子蒙着他的眼睛,让他听风辨位。
秦牧被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撞得鼻青脸肿,还是死死闭着眼睛,不肯睁开。
看聋子教他画画。
秦牧画得那些东西,连聋子都看不下去,直摇头。
但他还在画,画了一张又一张,画得手上全是墨。
看药师每天一大缸四灵血,灌得他脸都绿了,还在灌。
灌完了又放气,放完了又灌。
看屠夫拖着他练刀,一刀一刀地劈,劈得胳膊都抬不起来,还在劈。
看着那个从小在她身边长大的、皮得不行的、总是闯祸的弟弟,咬着牙,拼着命,一天一天地变强。
她看了两天。
两天里,她做了很多事。
她把那本从孤乡带出来的书又翻了一遍,把那些可能有用的方子都抄了一份。
她把司婆婆教她的那些针法又练了几遍,确保自己不会忘记。
她把聋子教她的那些画法又画了几张,虽然画得还是不怎么像。
她把那些从孤乡带出来的材料都清点了一遍,分门别类地收好。
她还做了一顿饭。
很大的一顿饭。
秦牧练完刀,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屋里,就看见桌上摆满了菜。
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
他愣住了:“阿姐?”
砚儿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汤: “练完了?”
秦牧点了点头:“这是……”
“吃饭。”砚儿把汤放在桌上:“今天做得多了点。”
秦牧看着那一桌菜,又看了看砚儿,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阿姐。”
他走过去,坐下来:“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砚儿在他对面坐下:“有吗?”
“有。”秦牧盯着她:“你做这么多菜,是不是有什么事?”
砚儿没说话,她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肉:“吃饭。”
秦牧看着碗里的那块肉,又看了看她:“婆婆和爷爷们都没来呢,急什么呀,阿姐,你老实说。”
他把筷子放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砚儿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晒黑了些的脸,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他那两道皱起来的眉毛。
她忽然笑了笑:“能出什么事,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所以爷爷和婆婆们都出去了。”
秦牧愣了一下:“什么特别的日子?”
“生辰。”砚儿说。
秦牧更愣了:“谁的?”
“我的。” 砚儿说。
秦牧张大了嘴:“阿姐的生辰?!”他腾地站起来:“不对吧……我记得,我记得阿姐的生辰……”
砚儿看着他,嘴角弯着: “怎么了?”
“怎么了?!”秦牧急得团团转:“我、我什么都没准备!礼物!礼物怎么办?!”
他转了两圈,又停下来,看着砚儿:“阿姐,要不重新来一遍……”
砚儿没说话。
她就那样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弯着。
秦牧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阿姐……”他挠了挠头:“那个……我回头给你补上!真的!等我练完今天的刀,我就去给你找礼物!”
砚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点了点头:“好,我等着。”
秦牧这才坐下来,拿起筷子。
他吃了一口菜,又抬头看了砚儿一眼。
“阿姐。”
“嗯?”
“你真的没事瞒着我?”
砚儿的筷子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继续夹菜:“想太多了。”
秦牧还想再问,砚儿忽然站起来。
她走到他面前。
然后弯下腰,抱住他。
秦牧愣住了。
他僵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筷子:“阿、阿姐?”
砚儿没有动。
她就这样抱着他,抱了一会儿。
然后她松开手。
站直身子。
低头看着他:“吃完饭,要加油哦。”
秦牧看着她,他觉得心里却有点闷。
“阿姐……”
“吃吧。”
砚儿打断他:“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砚儿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屋子。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那些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
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那个石室里,她什么都看不见。
后来出来了,第一次看见星星,觉得真好看。
现在看了这么多年,还是觉得好看。
身后传来轮椅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药师推着村长,从阴影里走出来。
走到她旁边,停下来。
三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村长开口了:“就这么走的话 不怕他会讨厌你吗?”
砚儿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些星星。
“你可是他最喜欢的阿姐。” 药师说。
砚儿终于开口了:“就是因为是阿姐。”
她说得很轻:“所以才要为阿弟着想啊。”
村长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的侧脸:“想好了?”
砚儿点了点头:“想好了。”
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砚儿转过身,往屋里走。
她走到秦牧睡觉的那间屋子门口,停下来。
她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