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之后,整个残老村都变了。
马爷每天天不亮就把秦牧拎起来,教他打拳。
那一拳出去,要带着青龙的势头,要打出龙吟的效果。
秦牧打了三天,胳膊肿了一圈,还是打不出龙吟,瘸子教他腿法。跑,跳,躲,闪,每一种都要练上千百遍。
瞎子教他听风辨位。蒙上眼睛,听风声,听脚步声,听那些藏在黑暗里的声音。
聋子教他画画。秦牧画了十天,画出了一堆四不像,聋子看了直摇头。
最冷静的药师,则变成了狂热的炼药怪人。
每天一大缸四灵血,那是基本的。
喝完四灵血,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药汤。
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有些喝下去浑身发热,有些喝下去浑身发冷,有些喝下去浑身发痒,有些喝下去浑身发麻。
秦牧觉得自己快成药罐子了。
这天,他又被药师按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口大缸。
缸里的血是紫红色的,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古怪的味道。
秦牧看着那口缸,脸都绿了: “药师爷爷,一定要喝那么多吗?每天都喝这么多,我觉得我快变成四灵血做的了。”
药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勺子,正在搅那缸血。听见秦牧的话,他头也不抬地说: “霸体需要的就是这么多。”
秦牧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然后他听见一声轻笑。
很轻的,从院门口传来。他转头一看——
砚儿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盘刚做好的糕点,正看着这边。
她的嘴角弯着。
眼睛也弯着。
秦牧的脸更绿了:“阿姐!”
他喊:“你还笑!”
砚儿没说话。
但她笑得更明显了,嘴角弯得更高了。
秦牧看看她,又看看那口缸,忽然想跑。
他刚往旁边挪了一步,药师的手就伸过来了。
不轻不重地按在他肩上:“去哪?喝完了再走。”
秦牧被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可怜巴巴地看向砚儿 :“阿姐——”
砚儿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苦兮兮的脸,看着他那双求救的眼睛,看着他那副“快来救我”的表情。
她又笑了笑。
然后把糕点盘子放在旁边的石台上:“药师爷爷说得对。”
她说 :“喝完了再走。”
秦牧愣住了:“阿姐!”
砚儿没理他,她走到石台旁边,坐下来,拿起一块糕点,慢悠悠地吃着。
一边吃,一边看着这边。
秦牧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他叹了口气。
转过身,对着那口缸。
深吸一口气。
然后埋下头,开始喝。
咕咚,咕咚,咕咚。
那声音响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喝到一半,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砚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还有一半呢。”
秦牧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拿着第二块糕点,吃得津津有味。
秦牧咬了咬牙。
继续喝。
咕咚,咕咚,咕咚——
终于喝完了。
他抬起头,抹了抹嘴。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变大了。
不止是手。
是整个人。
都变大了。
像吹了气一样,整个人鼓了起来,圆滚滚的,像个球:“药、药师爷爷——”
他的声音都变调了:“我、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药师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哦,没事,正常的。”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银针,秦牧被按着坐下来。
那些银针一根一根扎在他身上。
扎进去的时候,有一股气从针眼那里冒出来,嘶嘶的,像漏气的皮球。
秦牧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瘪下去,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哟,在放气呢?”
是屠夫。
他没有腿,只有半截身子,但过来的时候气势汹汹的,像一阵风。
他看了看正在漏气的秦牧,又看了看那口已经空了的缸,摇了摇头:“一次灌太多灵血,会把牧儿撑死的。”
然后他一把揪住秦牧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跟老子练刀去!消化消化!”
秦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拖着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砚儿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第三块糕点,正看着他。
他看见她的嘴角又弯了,秦牧叹了口气。
被拖走了。
他那圆滚滚的身子一边跑一边漏气,嘶嘶的声音响了一路。
屠夫拖着他,走得飞快,很快就消失在院墙那边。
砚儿坐在石台旁边,把手里的糕点吃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看。
没人。
她转过身,走回院子里,把院门关上。
药师还站在那口大缸旁边,正在用勺子刮缸底残留的血迹。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砚儿一眼:“有事?”
砚儿点了点头。
她走到药师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本书。
很旧的书,书页都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像是被翻过很多遍。
药师接过那本书,翻开看了看。
他的眉头皱起来:“这是……从孤乡带出来的。”
砚儿说:“我翻过很多遍。里面有一些方子,我觉得……可能有用。”
药师没说话,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看得很慢。
每一页都看很久。
砚儿站在旁边,没有催他。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口空了的缸上,照在药师翻书的手上。
过了很久,药师抬起头:“方子是好方子。”
砚儿的眼睛亮了一下:“那……”
“但这些。”药师打断她,指着书上的几行字“这些,这些,还有这些——现在已经找不到了。”
砚儿愣了一下:“找不到?”
“绝迹了。”药师把书合上,递还给她。
“大墟变成神弃之地以后,很多灵草灵药都绝迹了。能活下来的,都是一些命硬的。像方子里写的这些……”他摇了摇头。
砚儿低头看着那本书,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如果须要,那我就能给你找。”
药师看着她。
“玄阴一族,沟通天地,只要是我想要的东西,就没有找不到的。”
药师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砚儿顿了顿。
“至于怎么找……”她垂下眼帘: “我现在还不知道。”
药师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记得了?”
砚儿点了点头: “不记得,什么沟不沟通,通不通天地的,都是听村长说的。我自己……什么都不记得。”
她翻开那本书,指着上面的字:“只能靠这些书。硬学,硬记。”
药师看着她。
看着这个站在阳光里的姑娘。
她的头发垂着,遮住那只金色的眼睛。露在外面的那只灰白色的眼睛,正看着手里的书,看得很认真:“不用太着急。”
药师开口了。
砚儿抬起头,看着他
“现在还有很多时间。”药师说。“那些方子,可以先放着。等以后有机会,再慢慢找。”
砚儿沉默了一会儿:“真的有那么多时间吗?”
药师没有说话。
砚儿转过头,看着院墙那边。
秦牧被拖走的方向:“大家为什么这么拼命地把本事塞给他?”
“瞎子爷爷,聋子爷爷,瘸子爷爷,马爷爷,屠夫,婆婆,你——你们都在拼命地教他。恨不得一天就把所有东西都教会他。”她顿了顿。
“是因为时间不多吧?”
药师没有回答。
但他也没有否认。
砚儿收回目光,看着手里的书: “我也要努力,帮大家分担。”
药师看着她:“你要怎么做?”
砚儿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药师愣了一下。
“离开?”
“嗯。”
砚儿点了点头:“我会和村长爷爷打好招呼”
她看着远处的天空:“少则几月,多则几年。”
药师皱起眉头: “那牧儿呢?”
他问:“你有没有跟他说?”
砚儿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远处。
那个方向,隐隐约约能听见秦牧的声音。
他在喊,在叫,在跟屠夫对招。
那些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问:“药师爷爷。”
“嗯?”
“阿弟要活下去啊。”她的声音很轻:“他得活下去。”
药师没有说话。
“而我……”砚儿顿了顿: “我也不可能每天都装得不知道的样子。”
她转过头,看着药师: “药师爷爷知道的,我心里藏不住事。”
药师看着她。
她顿了顿:“我担心我自己说漏。”
院子里很安静。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药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你想好了?”
砚儿点了点头:“想好了。”
药师看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行,那就去吧。”
砚儿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远处那个方向,看着那个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的地方。
看了一会儿。
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很小声的。
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阿弟,要好好的。”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