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偏西,离天黑没多少时候了,那小子还没回来。
司婆婆站在院子门口,往远处望了望,什么也没看见:“采药采到这时候?”
她皱起眉头:“肯定又睡着了。”
她转过身,朝屋里喊了一声:“砚丫头!”
砚儿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
她刚才在给秦牧缝一件新衣裳,袖口刚收完边: “婆婆?”
“去接接那小子。” 司婆婆指了指外面的方向:“大清早出去采药,到现在没回来,这个点还不回,十有八九是在哪睡着了。你去把他带回来吧。”
砚儿愣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好。”
她把针线放下,走到院子外面,四下看了看,没人,然后她的身形开始变化.
她的身体像是一团雾气散开,又聚拢,再散开的时候,站在那里的人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狐狸,很大很大的狐狸。
纯白的毛,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额间有一缕红色的印记,像是一滴血,又像是一团火。
四条腿又长又直,跑起来的时候,那些白毛会往后飘,像是拖着一片云,她甩了甩尾巴,辨认了一下方向。
然后她跑起来,很快。
快到那些夜里的东西都来不及躲。
秦牧确实睡着了。
他靠在一棵老树下,怀里还抱着那个装药的篮子,篮子里只有几株不起眼的草药。
他的头歪着,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
天边还剩一点余光,但也撑不了多久。
砚儿找到他的时候,就看见这副模样。
她停下来,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睡得人事不知的家伙。
尾巴轻轻摇了摇,然后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
她张了张嘴,想叫醒他。
但她的嘴现在不是人的嘴,是狐狸的嘴,发不出人的声音。
所以她只是低下头,用鼻子轻轻拱了拱他的脸。
秦牧动了动,没醒。
她又拱了拱,还是没醒。
她想了想,低头叼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秦牧终于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就看见一张巨大的狐狸脸。
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阿姐来接我了?”
砚儿把他放下来。
秦牧站不稳,晃了晃,扶着树才站住。
他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的大狐狸,笑得更开心了:“我就知道阿姐会来。”
砚儿看着他,没动,但他却好像听见她的声音了。
“让你采药,结果在外面睡着了。”
“再有下次,我就不来接你了。”
秦牧嘿嘿笑了两声: “这不是有阿姐吗?”
他说:“阿姐不怕黑暗。”秦牧一点也不害怕。
他走过去,伸手抱住那只大狐狸的脖子。毛茸茸的,软软的,暖暖的:“有阿姐在,它们不敢来。”
他蹭了蹭那些白毛:“阿姐比我厉害多了。”
大狐狸转过身,背对着他,秦牧懂了。
他爬上那只大狐狸的背,抱住她的脖子。
大狐狸站起来,开始往回走。
走了几步,秦牧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低头一看——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从旁边绕过来,把他圈住了,不是圈住。是把他盖在尾巴和身体中间。
像一个窝。
暖暖的,软软的,风吹不进来,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也够不着。
秦牧把头靠在她背上,闭上眼睛:“阿姐真好。”
她的脚步稳了很多,回村的路上,天完全黑了。
黑暗里有很多东西在游荡。
但它们看见那只白色的狐狸,都绕开了。
有些绕得慢一点的,被她看了一眼,就缩回黑暗深处去了。
秦牧什么都没看见。
他趴在狐狸背上,又睡着了。
砚儿走到离村子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把秦牧放下来,放在地上,秦牧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到了?”
砚儿没说话,她的身形开始变化。
雾气散开,又聚拢,再散开的时候,大狐狸不见了。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姑娘。
黑头发垂下来,一边多一些,一边少一些。多的那一半,正好遮住了左边那只金色的眼睛。
露在外面的,是右边那只灰白的。
秦牧看着她,打了个哈欠:“阿姐,你怎么不变成人的时候也露两只眼睛?”
砚儿没回答。
她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走了,婆婆等着呢。”
司婆婆站在院子门口等着。
看见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地走回来,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小子。”
她看着秦牧:“再有下次,说不定你阿姐都救不了你。”
秦牧挠了挠头,尴尬地笑了两声: “不会了不会了,下次我一定早点回来。”
司婆婆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你这话说了多少回了?”
秦牧笑得更尴尬了,砚儿站在旁边,开口了。
“婆婆,没事的,下次我多注意点时间,到了时间就去找他。”
司婆婆看了她一眼:“你就惯着他吧。”
砚儿笑了笑:“ 我才没有呢,明明是婆婆更宠牧儿,我刚还摘了一些果子回来。”
她从袖子里掏出几颗小小的、红红的果子,递给司婆婆看。
司婆婆接过那些果子,动作顿了一下:“你又去孤乡了?”
砚儿点了点头: “嗯,那里有一只石头狐狸,以前就陪着我, 我想着顺路就去那儿看看。”
司婆婆沉默了一会儿:“那地方,尽量少去,被人盯上就麻烦了。”
砚儿又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就去取点东西,不会待太久。”
司婆婆看着她,没再说什么。
秦牧在旁边听着,插嘴问:“阿姐,你说的那个石头狐狸,是什么样的?”
砚儿想了想。“很大,很老。”
“比你大吗?”
“比我大多了。”
“比婆婆大吗?”
司婆婆在旁边哼了一声。
秦牧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问了。
砚儿笑了笑: “改天带你去看看,现在,先回去吃饭。”
她拉着秦牧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婆婆,我新学了点心,您吃吗?”
司婆婆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个背影。
一个高高瘦瘦的姑娘,一个半大小子,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跟上去:“砚丫头做的怎么都得试试。”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