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请了三天假,买了去隔壁省的长途汽车票。
出发前我去医院看了小雨妈。她已经能下床走动了,看见我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床头柜上放着那部二手手机,屏幕亮着,正在播放小雨的录音。
“妈,我今天看见一只猫,跟你以前养的那只长得一模一样……”
小雨妈听着,脸上全是笑。
我没告诉她我要去哪。就说单位出差,过两天回来。
她拉着我的手,使劲攥了攥,说姑娘,你是个好人。
我笑了笑,说您好好养病,我回来再来看您。
长途汽车晃了六个小时,把我扔在一个灰扑扑的小县城里。
天已经黑了。我找了个旅馆住下,打算明天再去小周的老家。
躺在床上,我拿出手机看那个地址。是一个村子,离县城还有三十多公里。我搜了搜地图,没有直达的公交,得打车去。
手机震了。
小雨的短信:“姐姐,到了吗?”
我回:“到了。明天去找。”
“姐姐,你小心点。”
我盯着那四个字,心里有点发毛。小心什么?小周有什么问题吗?
“你见到她,别直接问她那天的事。她可能不会说。”
我说那我怎么问?
“你问问她,为什么给我发那条短信。”
我握着手机,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打了辆车去那个村子。
司机是个本地人,一路上跟我唠嗑,问我一个人来这破地方干什么。我说找个人。他问找谁,我说姓周的一个姑娘,在城里念过大学的。他想了想,说是不是老周家的闺女?前阵子回来的那个?
我心里一动,说是,您认识?
司机说那村子就那么大,谁家不认识谁。那闺女回来快俩月了,不出门,也不跟人说话,老周两口子愁死了。
我说她怎么了?
司机摇摇头,说不知道,听说是在城里受了什么刺激,回来就这样了。
车在一个土坡前停下。司机指着坡上那户人家,说就是那家,你自己上去吧。
我付了钱,下了车。
土坡很陡,我爬上去,站在那户人家门口。院子里有只狗在叫,叫得很凶。我喊了两声有人吗,没人应。
院门虚掩着,我推开走进去。
狗被链子拴着,冲我龇牙。我绕过它,走到屋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中年妇女,黑黑瘦瘦的,眼神警惕,问找谁。
我说请问周某某在家吗?
她上下打量我,说你谁?
我说我是她大学同学,路过这儿,来看看她。
那妇女愣了一下,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有人找你。
屋里没动静。
她叹了口气,对我说你等等,转身进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很瘦,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眼睛下面两团乌青。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空空的,像不认识我。
我说你是周某某吗?
她点了点头。
我说我是小雨的朋友。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白来得太快,快得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扶着门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那妇女看着她,又看看我,眼神变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挡在女孩前面,“你找她干什么?”
我说阿姨您别紧张,我就是来问几句话,问完就走。
“问什么话?有什么好问的?”那妇女的声音尖起来,“我闺女回来之后就没出过门,什么事都跟她没关系,你们别来找她!”
她说着就要关门。我伸手抵住门,说阿姨,您听我说——
“不听!”她使劲推门,“你走!”
眼看门就要关上,那个女孩忽然开口了。
“妈,让她进来。”
那妇女愣住了,回头看她。
女孩的脸色还是白的,可她的眼睛有了点光,那种光很奇怪,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什么。
“让她进来。”她又说了一遍。
那妇女犹豫了一下,松了手。
我跟着她们进了屋。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光。女孩坐在床边,抱着膝盖,低着头。那妇女站在旁边,警惕地盯着我。
我在她对面坐下,不知道该从哪开口。
沉默了很久。
“你是从哪来的?”女孩忽然问。
我说我从那个城市来的,小雨妈住院了,我去看她,她跟我说的你。
女孩抬起头。
“她妈……还活着?”
我说活着,就是受了刺激,住院了,现在好多了。
女孩的眼睛动了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
“那条短信。”我说,“你给她发的那条‘别开窗’,你记得吗?”
女孩的脸又白了。
她低下头,好长时间没说话。
那妇女忍不住了,说什么短信?什么别开窗?你们在说什么?
女孩没理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她……她让你来找我的?”
我说是。
“她怎么跟你说的?”
我想了想,说她说你提醒过她。她说你是个好人。
女孩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捂住脸,肩膀抖起来,无声地哭。那妇女慌了,凑过去搂着她,说闺女你怎么了,你说话呀,你别吓妈。
女孩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她抹了抹眼睛,看着我,说:
“那天下午,我看见她们在说话。”
我说谁?
“她和她。”女孩的声音很轻,“就是小雨,还有那个……那个推她的人。”
我说她们说什么?
“我不知道。我没听见。我只看见她们站在窗户边,那个人在笑,小雨往后退。”女孩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某个地方,像在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然后我回宿舍了。我给小雨发了一条短信,让她别开窗。”
我说你看见什么了?
“我没看见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就是觉得不对劲。那个人笑得太奇怪了。那种笑,像……像……”
她说不下去了。
我等着。
过了很久,她才又开口:
“那天晚上我没在宿舍。我回家了。我家里有点事,我请假回去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第二天我才知道……才知道她……”
她又哭起来。
那妇女搂着她,眼眶也红了,看着我,眼神里是复杂的情绪——有警惕,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你走吧。”她说,“该说的都说了,你走吧。”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我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那个女孩:
“你知道那个人的同伙是谁吗?”
女孩愣住了。
“同伙?”
“小雨说那天晚上不止一个人。还有一个人在她后面。”
女孩盯着我,眼睛越瞪越大。
“你怎么知道的?”
我心里一动,说你见过?
她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一个柜子前面,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本子。
是个日记本,粉红色的封皮,旧旧的。
她翻开其中一页,递给我。
上面写着日期——小雨出事的前一天。
内容很短:
“她们今天又在一起说话。我看见她们在阳台,说了很久。小雨好像不开心,一直摇头。那个人搂着她肩膀,嘴凑在她耳朵边上,像在说什么。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背对着我。但我看见她手腕上有个纹身。一朵花。”
我抬起头,看着她。
“那个人的同伙,是个女的?”
女孩点点头。
“你看见纹身了?”
她点头。
“什么样的花?”
她想了想,说像是玫瑰,红色的,挺大的。
我把日记本还给她。
“这个能借我拍张照吗?”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掏出手机,拍了那一页。
拍完,我正准备走,女孩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冰凉的,力气大得出奇。
“你告诉小雨。”她盯着我,眼眶红红的,“我对不起她。我那天不该走。”
我说你告诉她,她自己跟你说。
她愣住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小雨的号码。
她盯着那个号码,手在抖。
“你……你打过去?”
我说你试试。
她接过手机,手指颤颤地按了拨出。
那头响了。
一下。两下。三下。
接通了。
那头没说话。
只有呼吸声。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
女孩握着手机,眼泪哗哗地流。
“小雨……”她张嘴,声音抖得厉害,“小雨,是你吗?”
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周周。”
女孩捂住嘴,哭得浑身发抖。
“对不起……”她哭着说,“对不起,我那天不该走,我该留下的,我该看着你的……”
那头没有说话。
只有呼吸声。
一下一下的。
“周周。”过了很久,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你别哭。”
女孩使劲点头,可眼泪根本止不住。
“周周,你听我说。”那个声音变得很轻,很柔,“你提醒过我的。你发了短信。是我没看到。不怪你。”
女孩哭得更厉害了。
“周周,你帮我个忙。”
女孩拼命点头。
“你知道那个人手腕上的纹身吗?”
女孩点头,说知道,玫瑰,红色的。
“你还记得是谁吗?”
女孩想了想,说我不确定。但她有个朋友,那个朋友也有纹身。
“谁?”
女孩说了一个名字。
我听着那个名字,后背忽然凉了一下。
那名字我听过。
是那个卖家——闲鱼上卖手机的那个。
头像是个女孩。
长得普普通通,笑得挺甜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回县城的车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名字。
卖家。同伙。纹身。
小雨的手机,是她卖的。
小雨的死,她也有份。
可她是谁?她跟那个推人的女孩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把手机卖掉?她卖的时候,知不知道手机里有小雨的短信?
手机震了。
是小雨的短信:
“姐姐,你看到纹身了?”
我回:“没有。日记本上写的。”
“那个人还在吗?”
我说不知道。我得回去找。
“姐姐,你小心点。”
又是这五个字。
我盯着屏幕,忽然想问一个问题。
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犹豫了很久,我还是问了:
“小雨,你在那边……害怕吗?”
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了。
然后屏幕上亮起一行字:
“不怕了。有人陪我。”
我说谁?
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短信进来:
“姐姐,等我妈好了,她会来的。”
我盯着这行字,心里忽然堵得慌。
车窗外,天已经黑了。
我回到那个城市,已经是第三天晚上。
下了车,我直接去了医院。
小雨妈还住在那间病房。我推门进去,她正靠在床头,拿着那部二手手机,听小雨的录音。
看见我进来,她笑了。
“回来了?”
我点点头,走过去坐下。
“姑娘,这几天辛苦你了。”她说,“看你累的,黑眼圈都出来了。”
我说没事,不累。
她拍拍我的手,说你这孩子,心眼好。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床头柜上放着那部手机。屏幕亮着,还在放录音。
是小雨的声音:
“……妈,你知道吗,这边也有天黑,但是黑得不一样。这边的黑,不吓人,就像……就像有人把灯关了,但你知道灯还会开……”
小雨妈听着,脸上全是笑。
我看着那部手机,看着屏幕上一行一行的录音文件。很多。她录了很多。够她妈听很久。
手机震了。
是小雨的短信。
我低头看。
只有两个字:
“谢谢。”
我抬起头,看着小雨妈。
她还靠在床头,笑着听录音。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还放着。
可那条短信,不是发给她的。
是发给我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城市的夜很亮,到处是灯。
我不知道小雨说的那边是什么样的黑。
但我忽然觉得,这边的黑,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了。
手机又震了。
我低头看。
是小雨的短信:
“姐姐,那个人还在。你小心。”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那个卖家。
那个有纹身的女孩。
那个在闲鱼上卖掉小雨手机的人。
她在哪?
她知不知道,她卖掉的手机里,住着一个死人?
手机震了最后一下:
“姐姐,她也在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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