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部手机寄走之后,以为事情就结束了。
生活恢复了正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刷到闲鱼,会想起那个注销的卖家,但也就想想而已。
直到第七天。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累得眼皮打架。回到出租屋,洗了把澡,刚躺到床上,手机响了。
是我的手机,不是那部。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那头没说话。
只有呼吸声。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
我头皮一炸。
这呼吸声我太熟悉了。那部二手手机里,每次接起来,都是这个声音开头。
“你是谁?”我尽量让声音稳下来。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女孩的声音响起来:
“姐姐,你把我手机送走了。”
是小雨。
我腾地坐起来。
“你……你怎么打到我手机上的?”
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听得我后背发凉。
“姐姐,你忘了吗?那部手机在我妈那儿。可你手机里存过我的号码呀。你存过,我就能打进来。”
我愣住了。我什么时候存过她的号码?我只接过她的电话,从来没存过。
“姐姐,你听我说。”小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急,“我妈出事了。”
“什么?”
“我今天想给她打电话,打不通。我换了好多方式都打不通。姐姐,你帮我去看看她,求你了。”
我说好,我现在就去。
我挂了电话,套上外套就往外跑。
小雨妈的家我去过一次,记得路。打车过去要四十分钟。我坐在车上,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到了那个老小区,我爬上六楼,敲了半天的门。
没人应。
我又敲,还是没人。
邻居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问我找谁。
我说住这儿的那个大姐呢?
老太太说昨天送医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什么病?
老太太摇摇头,说不知道,半夜叫的救护车,我听见动静了,吵得很。
我问哪家医院?
老太太说好像是市二院。
我又打车去市二院。
急诊、住院部、抢救室,我挨个问。问到凌晨一点多,终于问到她在哪。
ICU。
我站在ICU门口,隔着那扇紧闭的门,什么都看不见。
护士出来,我问她什么情况。护士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家属?
我说我是她女儿的朋友。
护士说病人突发性脑溢血,现在还在昏迷,情况不太好。
我说怎么会突发?
护士说诱因有很多,情绪波动过大、过度劳累、受到强烈刺激,都有可能。
我站在走廊里,脑子乱成一团。
手机震了。
是小雨的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是她焦急的声音:
“姐姐,我妈怎么样?”
我说在ICU,还没醒。
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姐姐,你能帮我进去看看她吗?”
我说我进不去,ICU有规定。
“我不是让你人进去。”小雨的声音变得很奇怪,“你拿着手机,贴在她耳边。”
我说什么意思?
“你就贴在她耳边,我自己跟她说。”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上面弹出一条消息:
“求你了。”
我站在ICU门口,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去找了护士。我说我是她女儿,从外地赶回来的,能不能让我进去看一眼。护士看我满脸是汗,眼睛红红的,心软了,让我穿上防护服进去五分钟。
我走进ICU。
小雨妈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仪器嘀嘀嘀地响着,屏幕上跳动着我看不懂的数字。
我走到床边,蹲下来。
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把手机贴在她耳边。
贴上去的那一刻,我听见那头传来声音。
是小雨在喊:
“妈。妈,你听得见我吗?”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声。可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空气好像变暖了一点。那些仪器上的数字开始跳动,跳得很快。
“妈,你醒醒。”小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妈,我在这儿呢,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监护仪上的数字越跳越快。
小雨妈的眼皮动了动。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她转过头,看着我——不,不是看着我,是看着我手里的手机。她看着那部手机,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小雨……”她张嘴,声音含混不清,隔着氧气面罩根本听不清,但我读得懂口型。
她在喊小雨。
手机那头,小雨的声音也在发抖:
“妈,妈,你听我说。你别怕。我没事。我挺好的。我在这儿呢。”
小雨妈的眼眶红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妈,你好好养病,好了回家。你别着急来见我。我什么时候都能等你。”
小雨妈想说话,可她说不出,只能点头,一下一下地点头。
“妈,我等你。”小雨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等你,多久都等。”
监护仪上的数字慢慢平稳下来。
小雨妈的眼睛又闭上了。
可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副紧绷的、痛苦的样子,变得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护士跑进来,看了监护仪,又看了看小雨妈,松了口气,说没事了,就是醒了,又睡过去了,好事。
我把手机收起来,走出ICU。
站在走廊里,我低头看屏幕。
电话已经挂了。
通话记录里空空如也。
我盯着那个屏幕,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雨的号码,我没存过。
可它是怎么出现在我手机上的?
我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三点。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小雨妈睁眼的样子,全是小雨喊妈妈的声音。
手机亮了。
是小雨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姐姐,谢谢你。”
我回她:“你妈会好的。”
“嗯,我知道。我看见她了。”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姐姐,你睡吧。”她又发了一条,“明天还有事要你帮忙。”
我说什么事?
她没回。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医院陪小雨妈。
她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人醒着,就是说话还不太利索。看见我来,她眼睛亮了,伸手指了指床头柜。
床头柜上放着那部二手手机。
我愣了一下,拿起来看。
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界面——录音机,正在播放。
我点开听。
是小雨的声音:
“妈,你听着啊,我在这儿呢。我每天都给你打电话,你接不到没关系,反正我能听见你说话。你想说什么就说,我都听着。”
录音很长,录了半个多小时。小雨说了很多,说她在那边过得挺好的,说她在那边找了个工作,说那边也有太阳就是颜色不太一样,说她认识了好多新朋友,说她想妈妈。
小雨妈躺在病床上,听着那些录音,眼泪一直流。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轻轻走出去。
站在走廊里,手机震了。
小雨的短信:
“姐姐,我录了好多条,够她听一阵子的。”
我说:“你怎么录的?”
“用你的手机。”她说,“你睡着的时候。”
我后背一凉。
“姐姐你别怕。我不会害你。我就是借来用用。”
我说没事,你用吧。
“姐姐,还有件事。”
我说什么事?
“推我的那个人,你去看她那天,你还记得她什么样吗?”
我想了想,说记得,她站在门口,在打电话。
“她打的什么电话,你听见了吗?”
我想了想,摇头,说没听见。
那头沉默了几秒。
“姐姐,我听见了。”
我说你听见什么?
“她打给一个人,说有人来找她了,问那个人怎么办。那头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但我听见她笑了。就是那种笑,推我之前笑的那种。”
我握紧手机。
“姐姐,她不是一个人。她有同伙。”
我说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站在窗户边,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还有一个人在我后面。我不知道是谁,但我感觉到的。两个人的呼吸声。”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那天站在门口的女孩。她长得普普通通,哭得也挺真的,我完全没看出什么破绽。
“姐姐,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
我说怎么帮?
“你去她学校问问。她有个室友,姓周,是她们宿舍的。出事之后,那个姓周的女生搬走了,谁都不知道她去哪了。你帮我找找她。”
我说你怎么知道有这个人?
“因为我死的那天,她给我发过一条短信。”
我说什么短信?
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屏幕亮了。
是一条转发过来的短信。
发件人:周某某。
时间:两个月前,下午三点十七分。
内容只有三个字:
“别开窗。”
我盯着那三个字,浑身发冷。
小雨又发了一条:
“她提醒过我。她知道会出事。可我没看到。等我看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说那个姓周的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但我有一个地址,是她老家。”
屏幕上弹出一个地址,在隔壁省,一个我从没听说过的小县城。
“姐姐,你愿意帮我去看看她吗?”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手机震了最后一下:
“姐姐,你不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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