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冰凉的布料紧贴在皮肤上,让我止不住地打了个寒噤。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太过真实,绝不是我的错觉,更不是连日来精神恍惚造成的幻觉。我明明听见了脚步声,就在我身后,不紧不慢,沉稳又有规律,像是有人跟着我走了一路,从小区门口一直跟到这栋老旧的家属楼,再一层一层跟着我爬上楼梯。可当我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惨白闪烁的声控灯光,和一眼望不到头、阴暗狭长的楼道。
这里是城里最老旧的一片家属区,楼房建成已经快三十年,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斑驳发黑的水泥,楼道里堆满了住户闲置的杂物,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整栋楼一共六层,没有电梯,我住在最中间的三楼,不上不下,位置尴尬,就连声控灯都时常失灵,亮三秒灭十秒,一闪一闪的光线,把原本就阴森的楼道衬得更加吓人。
我用力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抬手按住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也许是风吹动了楼道里堆放的纸箱,也许是楼上的邻居半夜回家,脚步刚好落在我身后的位置,也许……真的是我最近太累了,压力太大,才会出现这样真实的幻听。
这段日子以来,我没有一天能睡安稳觉。闭上眼睛就是乱七八糟的画面,碎片一样的记忆在脑海里横冲直撞,睁开眼睛,又总觉得房间里到处都是视线,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暗处,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我去过医院,医生说我是神经衰弱,过度焦虑,给我开了一堆安神助眠的药物,可我吃了之后,非但没有任何好转,反而变得更加敏感,哪怕是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让我瞬间绷紧全身的神经,恐惧到无法呼吸。
我扶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慢慢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声控灯再一次熄灭,楼道瞬间陷入漆黑,我强迫自己镇定,轻轻咳嗽一声,灯光再次亮起,昏黄微弱的光芒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有另一个人,紧紧贴在我的身后,和我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跟着我一起移动。
这一次,我再也不敢回头。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从我下班走出公司大门开始,就一直死死缠着我,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我牢牢罩在里面。走在马路上,我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后脑勺;站在小区楼下,我总觉得有人躲在窗户后面,默默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就连刚才在楼下便利店买一瓶水,我都觉得便利店老板看我的眼神怪怪的,目光总是越过我,像是在看我身后站着的什么人。
我不敢再细想,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小家里,关上门,把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隔绝在外。
我家的铁门就在眼前,锈迹斑斑,把手被磨得发亮,摸上去冰凉刺骨,像一块寒冰。我掏出钥匙,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试了好几次,才把钥匙准确地插进锁孔里。“咔哒”一声轻响,门锁打开,我几乎是逃一样地冲进屋子,反手把门狠狠关上,快速反锁,再挂上最粗的那道安全链。
做完这一切,我背靠着门板,整个人滑落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是要直接从喉咙里蹦出来。
屋子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安静得可怕,安静到我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月光,勉强照亮客厅模糊的轮廓,沙发、桌子、柜子的影子在地上扭曲变形,像一个个蛰伏在黑暗里的怪物,随时都会朝我扑过来。
我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有亮。
又按了一下,依旧是一片漆黑。
停电了。
这三个字在我脑海里炸开,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最怕黑、最恐惧的时候,偏偏停了电。这栋老楼的电路本就老化严重,一到晚上用电高峰期就容易跳闸,可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停电,像是老天爷都在跟我作对,把我往更深的恐惧里推。
我摸索着爬到桌边,颤抖着手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微弱的白光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渺小,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地方。我紧紧握着手机,指尖冰凉,连屏幕的光芒都觉得有些晃眼,让我心慌意乱。
就在手电筒的光芒扫过沙发的那一刻,我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血液像是在瞬间凝固,四肢百骸都涌上一股刺骨的寒意。
沙发正中间,安安静静地放着一件不属于我的外套。
那是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款式老旧,布料粗糙,袖口和下摆都有轻微的磨损,绝对不是我的衣服,更不是我家里会出现的东西。我一个人独居在这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从来没有带任何人回过家,家里所有的衣物、用品都是我自己的,我记得一清二楚,绝对没有这样一件外套。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出门前,我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上除了两个洗得发白的抱枕,什么都没有。
那么,这件外套,是谁放在这里的?
是什么时候,被什么人,放进了我的家里?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连气都喘不上来。手脚冰凉发麻,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握着手机的手一松一紧,几乎要拿不住这唯一的光源。
我强迫自己镇定,缓缓抬起手,用手机的光芒一点点、一点点地扫过整个客厅。
桌子上,我常用的玻璃杯被挪动了位置。我习惯把杯子放在桌子最内侧,防止不小心碰掉,可现在,杯子被推到了桌边,只差一点点,就会直接摔落在地上。
地板上,一串带着泥水的陌生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客厅中央,脚印不大不小,深浅一致,清清楚楚地印在干净的地板上,刺得我眼睛发疼。
最里面,卧室的房门,微微敞开着一条细小的缝隙。
而我出门前,明明把所有的房门都关得严严实实。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楼道里的寒风还要冷上百倍,冻得我浑身僵硬,连思考都变得困难。
有人进来过。
不是错觉,不是幻想,不是我记错了。
是真的有人,在我不在家的时候,打开了我的房门,进入了我的家里,随意翻动我的东西,留下了这件陌生的外套。
甚至……这个人,现在还藏在我的家里。
卧室?厨房?卫生间?
每一个能藏人的地方,都在我脑海里疯狂闪过,每一个念头,都让我更加恐惧。
我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哪怕一丁点声音,耳朵紧紧贴在空气中,仔细捕捉着屋子里的任何动静。没有说话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物品挪动的声响,整个屋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可越是这种极致的安静,我心里的恐惧就越强烈。
最可怕的从来不是看得见的危险,而是这种不知道危险藏在哪里、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的未知。
这种被窥视、被跟踪、被入侵的感觉,和我在楼道里感受到的一模一样。像是有一双眼睛,一直藏在暗处,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看着我害怕,看着我慌乱,看着我从镇定一点点走向崩溃。
我终于想起了这几天发生的所有怪事。
三天前,我下班回家,一打开门就闻到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陌生的烟味。不是我抽的烟,也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人会抽的牌子,味道干涩刺鼻。我当时以为是楼道里的烟味飘进了屋子,还开了窗户通了很久的风,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飘进来的,而是有人在我的屋子里,抽过烟。
两天前,我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的枕头被动过。我习惯把枕头摆放在床铺正中间,可那天醒来,枕头却歪到了最边上,像是有人在我睡着的时候,伸手碰过。我以为是自己睡觉不老实,随手摆正,没有放在心上。
一天前,我放在桌上的笔记本被人翻乱了。那是我记录日常琐事的本子,页码写得整整齐齐,可等我下班回家,本子被翻得乱七八糟,中间好几页都有被人仔细看过的痕迹。我依旧骗自己,是我自己不小心弄乱的,是我记性太差。
直到现在,这件明晃晃的陌生外套,清清楚楚地摆在我眼前。
我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真的有人,一直在偷偷进入我的家。
真的有一个人,一直潜伏在我的身边,监视着我的一切。
而这个人,就是我最近总感觉存在、却又始终看不见的——第三个人。
前两个人,是我记忆里最深的阴影,是我拼尽全力想要忘记、想要埋葬的噩梦。我不愿意提起,不愿意回想,甚至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他们的存在。我以为只要我闭口不谈,只要我拼命逃离,那些人和那些事就会永远消失在过去。
可这第三个人,是真实的。
是活的。
是正在一点点靠近我、侵入我生活的。
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不知道他在我家里待了多久,更不知道他现在躲在哪个角落,静静地看着我。
恐惧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浑身发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我想跑,可房门已经被我反锁,我连开门冲出去的勇气都没有;我想喊,可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细碎又无助的呜咽。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十秒,也许是一个世纪,我终于从极致的恐惧里,挤出了一点点理智。
报警。
对,报警。
只要拨通报警电话,警察就会过来,他们会检查我的家,会找到那个潜入者,会把我从这场可怕的噩梦里救出去。
这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颤抖着手指,准备按下拨号键,可就在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我目光一瞥,猛地看见——卧室门缝下面,一道黑色的影子,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很淡,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绝对不是我的影子,也不是月光造成的阴影。
那是一个人。
一个就站在卧室里的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后,透过那条细小的缝隙,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吓得浑身剧烈一僵,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和思考能力在那一秒彻底消失。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朝下,光芒瞬间熄灭。
整个屋子,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而下一秒,黑暗中,一道清晰的脚步声,缓缓响起。
一步。
两步。
三步。
从卧室门口,一步一步,不急不慢,稳稳当当地,朝我走了过来。
和楼道里跟在我身后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脚步声很轻,踩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可在这死寂的屋子里,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一下,狠狠砸在我的心上。我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我想逃,却像被钉在原地一样,挪不动半步。
我想喊,却喉咙发紧,连一声救命都喊不出来。
我只能蜷缩在地上,死死捂住嘴巴,眼睁睁地感受着那个身影,一点点靠近我。
近了。
更近了。
我能闻到一股陌生的气息,阴冷、潮湿,带着一点点陈旧的灰尘味,笼罩在我的周围。我甚至能感觉到,一道低沉缓慢的呼吸,轻轻落在我的头顶。
我紧紧闭上双眼,不敢睁开。
我怕一睁眼,就看到一张贴在我面前的脸。
“你回来了。”
一道低沉、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在我头顶缓缓响起。
近在耳边。
我浑身猛地一震,几乎要直接瘫倒在地。
他说话了。
他真的在我的家里。
他知道我什么时候出门,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
“你……你是谁?”
我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又虚弱。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
黑暗里,只剩下他平稳的呼吸,和我快要炸开的心跳。
慢慢地,他抬起了手。
我感觉到一只冰凉、没有一丝温度的手,轻轻朝着我的脸颊伸过来。
我猛地往后一缩,后背重重撞在铁门上,无路可退。
“别过来!”我终于尖叫出声,声音嘶哑,“你再过来我就报警了!我马上报警!”
那只手,停在了半空中。
“报警?”
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低、很闷,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诡异,“你觉得,还来得及吗?”
我的心,彻底凉透了。
原来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他知道这栋老楼会停电,知道我一个人独居,知道我胆小害怕,知道我没有依靠,更知道我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他把所有的事情都算得一清二楚,就等着我回家,等着我自投罗网。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咬着牙,强迫自己从恐惧里挤出一点点强硬,“我跟你无冤无仇,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缠着我?为什么要闯进我的家?”
“缠着你?”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嘲讽,“我不是缠着你,我是在……陪着你。”
“我不需要你陪!”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流得更凶,“你滚!从我家里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他没有动。
脚步声也消失了。
他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立在黑暗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轻飘飘地落在我的耳朵里。
“你记不记得,”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以前,也有两个人,这样陪着你。”
两个人。
消失的那两个人。
我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尖叫和哭泣,在这一刻全部卡住。
他知道。
他竟然知道。
那些我拼命埋藏在心底最深处、一辈子都不想再提起、不想再回忆的人和事,那些我连提都不敢提的过往,他竟然知道。
“你……你到底是谁?”我声音发颤,原本的恐惧里,多了更深的慌乱和不安,“你怎么会知道那些事?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知道你害怕什么,知道你逃避什么,知道你每天晚上都在做什么样的噩梦,知道你不敢关灯睡觉,知道你走在路上永远不敢回头,因为你怕,再次看到,那两个消失的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我的心脏最软处。
我浑身剧烈发抖,捂住耳朵,拼命摇头,崩溃地哭喊:“不要说了……我求你不要说了……我不想听……”
“你不敢面对,可他们,一直都在。”
他没有停下,依旧用那道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击碎我的伪装。
“而我,是第三个。”
第三个人。
这五个字,在黑暗里反复回荡,像一句甩不掉的诅咒。
我终于彻底明白。
我最近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幻觉,所有的怪事,都不是假的。
真的有人在跟着我。
真的有人在看着我。
真的有人,在一点点侵入我的生活,靠近我的生命。
他不是幻觉,不是噩梦,不是我的胡思乱想。
他是真实存在的。
他是消失的第三个人。
黑暗中,他再一次动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离我近得几乎贴着我的身体。
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轻轻拂过我的脸颊。
“你不用怕我。”
他轻声说,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
“我会一直陪着你,像他们一样。”
“永远,都不离开。”
我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所有的意识在瞬间抽离,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感觉到一双冰凉的手,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身体。
而耳边,那道沙哑又低沉的声音,再次轻轻响起,贴着我的耳朵,温柔又恐怖。
“别怕。”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