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撞在木柯脸上的时候,他还陷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
伤口的灼痛、耳边模糊的人声、还有梁墨贴在他掌心的温度,像一层薄茧,裹着他沉在半梦半醒的边缘。直到脚下的地面突然开始震颤,像迷宫里那些金币陷阱启动时的轰鸣,猛地把他从昏沉里拽了出来。
他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只能听见身边的人发出短促的惊呼,然后所有的声音、温度、气息,都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最后一秒,他只感觉到握着他的那只手骤然收紧,带着不顾一切的力气,然后便只剩无边的冷,像当年母亲倒在血泊里时,他指尖触到的那种冰凉。
再睁眼时,不是预想中的天光,也不是迷宫里的潮湿黑暗。
是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屋子。
墙皮斑驳,灯泡在天花板上晃出一圈昏黄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酒气、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血腥味。他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胸口的伤口被粗糙的旧布缠着,可那痛感却不是迷宫里的钝痛,而是……被钝器砸在身上的、熟悉的剧痛。
“哭!哭什么哭!老子白养你了?”
男人的怒骂声像鞭子一样抽过来,带着酒气的巴掌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木柯下意识地缩起身子,胳膊护住头——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像刻在骨头上的本能。
他看见女人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挡在他身前,单薄的脊背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别打他!要打打我!”
男人猩红着眼,手里的酒瓶碎在墙上,玻璃碴溅得到处都是。“打你?你这个贱人,老子打死你!”
木柯的心脏骤然缩紧。
这一天,他记了一辈子。
他记得女人扑过来时,发梢扫过他脸颊的温度;记得男人手里的刀刺进她胸口时,那声闷响;记得女人倒下去时,最后看他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怨,是让他跑。
他想喊,想扑过去,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能看着女人倒在血泊里,看着男人红着眼冲过来,嘴里喊着“一起死”。
就在那把刀要落在他身上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到了怀里的什么东西。
冰凉的,带着熟悉的纹路。
是梁墨塞给他的那半枚金币,被他攥得温热,硌在掌心里。
那一点温度像火,烧穿了他眼前的幻象。
男人的刀停在半空,女人的身影开始碎裂,屋子里的血腥味、酒气、怒骂声,都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点点淡去。木柯猛地喘了口气,胸口的伤口传来真实的钝痛,他终于能抬起手,死死攥着那半枚金币。
他不是当年那个缩在角落、只能发抖的小孩了。
迷宫里的刀伤、金币陷阱的黑暗、还有梁墨贴在他耳边说的“别怕,我在”,都像钉子一样,钉碎了眼前的旧梦。
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周围不是那间逼仄的小屋,而是一片开阔的、洒满阳光的草地。风里带着青草的味道,没有酒气,没有血腥味,只有阳光落在身上的暖意。
胸口的伤口还在疼,可他的眼神却一点一点清明起来,像沉在水底的石头,终于露出了水面。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金币,上面还留着他的体温。
梁墨还在。
沈砚还在。
他们都在迷宫里逃出来了,他不能困在这里。
他扶着身边的树干,慢慢站起来,迎着风,朝着阳光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