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落在栖霞学堂的屋檐上时,舍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新来的学子踩着满襟风雪迈进门槛,肩头落白,眉目却清朗得像是三月未化的寒冰。他解下腰间佩刀往铺位上一搁,刀鞘与木板相触的瞬间,整间屋子凭空冷了三度——靠窗那人的茶盏里,刚沏的茶水结了一层薄冰。
“沈……沈材?”有人翻着名册,结结巴巴地念出这个名字。
那人回过头来,嘴角弯了弯,笑意很淡,却也不算疏离。
“是我。”
声音不高不低,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清冽得像山涧水。
舍房里其他人面面相觑。学堂今年收的人里,这位沈材的来历最是神秘——不知师承,不知家世,只知道是某位长老的挂名弟子,入堂考核时一人一琴,让三个考官在原地怔了半柱香的功夫。
李子方第一个凑上去,上上下下打量他:“你就是那个让张长老念叨了三天的沈材?”
沈材把肩头的雪拍干净,动作不紧不慢:“张长老念叨我什么?”
“说你……”李子方挠了挠头,“说你有意思。”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沈材却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但眼睛里确实有了点温度。
“那替我谢谢张长老。”
岑丹在旁边看着,也笑了。他是这间舍房里年纪最大的,做事稳妥,平日里话不多,但看人很准。这个新来的沈材,看着清清冷冷的,却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孤僻——更像是习惯了独来独往,但并不讨厌有人靠近。
“铺位在那儿。”岑丹抬了抬下巴,指着靠窗的位置,“我帮你收拾。”
“不用。”沈材已经拎起行囊走过去,“我自己来。”
果然是自己来。
岑丹也不恼,只点了点头。
明辉趴在铺位上,探出半个脑袋看他:“沈材,你用的什么兵器?我看你带了刀,还背了琴?”
“都用。”
“都用?”明辉来了兴致,“哪个最厉害?”
沈材把琴搁在铺位内侧,闻言顿了顿,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看情况。”
“你这人……”明辉翻了个身,咕哝道,“说话怎么跟打哑谜似的。”
陈光蹲在门口,难得开口说了一句:“人家不想说,你问什么。”
明辉哼哼两声,倒也没再追问。
沈材回头看了陈光一眼。那人蹲在门槛上,望着外面的雪,侧脸线条冷硬,像一块没开刃的铁。剑搁在膝边,鞘上缠着旧布条,缠得很仔细。
是个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的人。
沈材收回目光,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
窗外雪还在落。舍房里炭火烧得旺,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冷像是两个世界。沈材把千玺袋挂在床柱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袋口。
师父说,学堂里能交到朋友。
他抬眼看了看这间屋子里的几个人——岑丹在看书,李子方在翻包袱,明辉已经坐起来捣鼓他的符篆,陈光还蹲在门口看雪。
朋友。
沈材垂下眼,嘴角弯了弯。
倒也不坏。
几个人在当晚相互认了名字后,便早早睡下了。
次日一早,沈材便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透,雪停了,灰蒙蒙的光从窗纸透进来。舍房里其他人的呼吸声绵长均匀,炭火燃了一夜,只剩下些微红的热气。
看了一眼周围,大多数人还在睡,只有陈光的位上是空着的。
起的还挺早,他这么想着。
沈材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外衣,把绝祥刀挂在腰间,推门出去。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脚感松软。他沿着回廊往学堂后面走,那里有一片空地,僻静,少有人去。
空地在几株老梅旁边,红的花,白的雪,衬着灰蒙蒙的天,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有人已经在了。
陈光站在空地中央,正反复练着一个劈砍的动作。剑未出鞘,缠着旧布条的剑鞘被他双手握住,自上而下劈落,停住,收回来,再劈。动作机械重复,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看周围——沈材走近了,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材也没打算寒暄。他走到空地另一头,解下腰间的绝祥刀,握住刀柄,缓缓抽出。
刀身出鞘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陡然冷了下去。这不是错觉——刀锋上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沈材握刀的手腕能感受到那股寒气顺着手臂往上爬,又被他体内的灵力压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手腕一转,刀光如练。
绝祥刀在雪地里划出一道弧线,刀锋所过之处,积雪不是被劈开,而是被冻住——咔嚓咔嚓的细响连成一片,刀痕两侧的雪凝成坚冰,泛着幽蓝的光。
一遍。两遍。三遍。
刀法不算复杂,胜在干脆利落。沈材练的是基本功,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动作,但每一刀出去,力道、角度、寒气收放,都在细微地调整。
第四遍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材没有回头,手上动作不停。
第五遍收刀,他才侧过身,看了一眼来人。
是李子方。
李子方裹着件半旧的棉袍,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脸冻得通红,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沈材,陈光!你们也太早了!”他缩着脖子搓手,“我起来解手,看你俩不在,想着你俩是不是练功去了——还真让我猜着了。”
陈光那边终于停下了动作,看了李子方一眼,没说话,把剑往地上一插,从怀里摸出个水囊拧开喝了一口。
李子方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凑到沈材跟前,盯着绝祥刀瞧:“你这刀……真能冻住东西?昨晚上你进门那会儿,岑丹的茶水都结冰了。”
沈材把刀收回鞘中,刀身入鞘的瞬间,周围的温度似乎回升了一点。他点点头:“能。”
“让我看看呗?”
“看什么?”
“看你练刀。”李子方两眼放光,“我就站远点,不碍你事。”
沈材看了他一眼,李子方正裹着棉袍缩着脖子,眼睛却亮得很。这人自来熟,昨晚上才认识,今天就敢一大早跑来看人练功——但那种亲近不是刻意的,倒像天生就这样。
“随你。”沈材说。
他又抽出刀,继续练第八遍。李子方果然站远了,缩在老梅树底下,一边看一边跺脚取暖,嘴里偶尔冒出几句“嚯”“这一刀厉害”“冻住了冻住了”之类的感叹。
陈光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拎着剑走过来,站在李子方旁边。两人并肩站在梅树下,一个沉默寡言,一个絮絮叨叨,倒有点滑稽。
沈材练完十遍,收刀归鞘,身上微微出汗。他转过身,李子方立刻凑上来:“十遍?我数着呢,正好十下。”
“嗯。”沈材把刀挂回腰间。
“你那刀……连击十次,是不是有什么门道?”李子方歪着头,“我看你每次收刀的时候,刀身上的寒气都比之前重一点。最后那一下,刀都快冻成冰坨子了,你又把它化开——故意的?”
沈材微微一怔。
他看了李子方一眼。这人看着咋咋呼呼的,眼力倒是不差。
“有。”沈材说,“连击十次可触发‘绝寒生梅’。”
“绝寒生梅?”李子方眼睛一亮,“好名字!什么效果?”
“敌人思维停滞两息,伤害翻倍。”
“两息!”李子方倒吸一口冷气,“两息能干多少事你知道吗?够我把人揍三遍了!”
陈光在旁边难得开口:“前提是你能连击十次。”
李子方的兴奋劲儿一滞,扭头瞪他:“你就不能让我多高兴一会儿?”
陈光面无表情地喝他的水。
沈材嘴角弯了弯。这笑意很淡,但确实存在。
李子方眼尖,立刻指着他对陈光喊:“他笑了!沈材笑了!”
“……我没瞎。”
“你看见没?他刚才进门那会儿笑也是这样的,淡淡的,但是好看——沈材你该多笑笑,你这人一笑起来就……”
“就什么?”沈材问。
“就不那么冷了。”李子方挠挠头,“你平时看着吧,也不是不好相处,就是让人不太敢靠近。一笑就没了。”
沈材垂下眼,没接话。
师父也说过类似的话。说他明明不是孤僻的性子,却总让人觉着有距离。沈材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独来独往惯了,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但李子方这样的人,好像天生就有本事把人拉进他的圈子里。
“行了,回去洗漱吧。”沈材说,“快开饭了。”
三人往回走。雪地上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李子方的话最多,叽叽喳喳说着昨晚上明辉打呼噜的事,陈光偶尔应一声,沈材听着,不插嘴,但也没走远。
回到舍房时,岑丹已经起了,正坐在铺位上看书。明辉还趴着睡,被子蹬得乱七八糟。李子方进门就嚷嚷:“明辉!起床!太阳晒屁股了!”
明辉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李子方的脸凑在自己跟前,吓得一激灵:“你干什么!”
“叫你起床啊。”
“我叫你个头!”明辉抓起枕头砸过去。
岑丹放下书,看向进门的沈材和陈光:“起这么早?”
“练功。”陈光惜字如金。
沈材点点头,走到自己铺位前,把绝祥刀挂好,又从千玺袋里取出干净的外衣。他动作顿了顿——岑丹正看着他,目光温和,没什么特别的意味,就是看着。
沈材回视他。
岑丹笑了一下:“昨晚上睡得好吗?”
“还行。”
“那就好。”岑丹又拿起书,“你这铺位靠窗,要是觉得冷就说话,我那儿有多一床被子。”
“不用。”沈材说,“我不怕冷。”
岑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沈材换好外衣,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收进千玺袋。这袋子是个好东西,师父给的,能存万物,无物不纳。他往里放东西的时候,余光瞥见明辉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瞧。
“看什么?”沈材问。
明辉被抓了个正着,也不尴尬,嘿嘿一笑:“看你那袋子。能装多少东西?”
“够用。”
“你这人说话怎么跟陈光似的。”明辉嘀咕。
陈光在门口听见了,回头看他一眼。明辉立刻改口:“我不是说你不好!我就是说……说你们话少!”
李子方在一旁笑得直拍腿,明辉瞪了他一眼,笑的更欢了。
沈材把千玺袋挂回床柱上,嘴角又弯了弯,无奈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