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时间:2026年2月25日,星期三,上午8:00。
“民国迷雾”的试镜现场设在电影制片厂一个颇具年代感的大型摄影棚内。布景尚未完全搭建,只粗略划分了几个区域,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木材和旧布料的气息。今天试镜的是几个重要配角,包括傅槿答应客串的那个钢琴师“白露”,以及女二号、男三号等角色。李导追求实感,坚持在粗粝的环境中考察演员最本真的反应。
傅槿到得不早不晚。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改良旗袍,料子是垂顺的丝绒,勾勒出玲珑曲线,长发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绾起,脸上妆容清淡,却突出了眉眼的精致与一丝冷感。她没有带助理,独自一人,却像自带聚光灯,踏入略显混乱的摄影棚的瞬间,嘈杂声便低了几分,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来。
有探究,有惊艳,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觉的嫉妒——毕竟,这位空降的“投资方兼客串演员”,传闻太多。
李导正在跟副导演说着什么,一抬头看见傅槿,眼睛一亮,立刻招手:“傅总,这边!哦不,今天该叫你白露了!”他态度热情,毫不掩饰自己的偏爱。
傅槿微笑颔首,步履从容地走过去。“李导早。我还是新人,您多指教。”
“指教什么!你那感觉,浑然天成!”李导哈哈笑着,压低声音,“有几个来试镜女二号的,条件不错,你帮我一起看看?从你理解的那个‘灰色地带’角度。”
这是明显的信任和抬举。傅槿从善如流:“好,学习一下。”
她在一张不起眼的折叠椅上坐下,位置却刚好能将整个试镜区域尽收眼底。立刻有工作人员殷勤地送来热茶。陆谨言还没到,他今天要试镜的男三号“陈探长”排在后面。
试镜开始。首先上场的是几个女二号候选人。这个角色是个表面温婉、内心复杂、周旋于多方势力间的女记者,对演技要求极高。
前两位表演痕迹过重,或过于外放,或过于内敛,都没能抓住李导想要的那种“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汹涌”。李导眉头紧锁,傅槿只是静静看着,指尖偶尔在膝上轻点。
第三位候选人上场时,傅槿目光微凝。
是苏软软。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学生装,梳着两条麻花辫,素面朝天,清纯得像是从旧画报里走出来的女学生。这与女二号风情万种又心机深沉的形象相去甚远。但她站在那里,眼神干净又带着一股倔强的韧劲,很打眼。
李导也愣了一下,翻看手里的资料:“苏软软?你试镜的是女二号林曼?你这形象……”
“李导好。”苏软软鞠躬,声音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努力维持镇定,“我知道外形可能不太符合,但我仔细研读了剧本,我觉得林曼的内心有很纯真的一面,她所有的周旋和算计,最初都是为了保护心中那份对真相和正义的信仰。我想尝试从内向外演绎,或许……会有不同的感觉。”她说完,脸颊微红,眼神却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机会的渴望。
傅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原著女主的光环开始显现了,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理解,虽然冒险,却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尤其是对追求艺术突破的李导来说。
果然,李导摸着下巴,沉吟道:“有点意思……那你试试林曼发现恋人可能是敌方间谍时,那段独白。”
苏软软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几秒后再睁开时,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已蓄满了泪水,难以置信、痛苦、挣扎、爱恨交织……情绪转换虽略显青涩,却真挚动人。她开始念台词,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将一个女子信仰与爱情同时崩塌的绝望,演绎得颇具感染力。
表演结束,现场安静了几秒。副导演和其他工作人员都露出了些许赞许的表情。一个新人,能有这样的爆发力和理解力,很难得。
李导点点头,表情缓和不少:“情感很真挚,理解也有新意。不过,苏小姐,林曼不是单纯的受害者,她后来也利用了这份感情。你刚才的表演,悲情有余,层次和转变稍欠。外形上……也确实是个挑战。”他顿了顿,“你先到旁边休息,我们讨论一下。”
苏软软眼中闪过失落,但很快又鼓起勇气鞠躬:“谢谢李导给我机会!”她退到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傅槿的方向,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傅槿感受到她的视线,回望过去,目光平静无波,甚至还对苏软软微微弯了弯嘴角,是一个礼节性的浅笑。苏软软像受惊的小鹿般立刻低下头,耳根微红。
李导侧身低声问傅槿:“你觉得怎么样?”
傅槿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清晰:“情感真挚,有灵气,是个好苗子。”她客观评价,“但确实,离‘林曼’这个角色要求的复杂性和风情,还有距离。她的清纯和倔强,更适合另一个角色。”
“哪个?”
“剧本里那个只出场几次、给主角传递关键情报,最后被无声处决的女学生。”傅槿淡淡道,“戏份少,但足够震撼,也符合她本身的气质。硬要演林曼,恐怕会显得割裂,也浪费了她的特质。”
李导眼睛又是一亮,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那个女学生角色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太清纯显得假,太成熟又没那种赴死前的纯真感!她正好!”他看向苏软软的眼神立刻变得热切起来,“苏小姐,你过来一下!”
苏软软忐忑地走过去。
“女二号你可能不太合适,”李导直截了当,看到苏软软瞬间黯淡的眼神,话锋一转,“但我这里有个女学生的角色,戏份不多,但非常重要,很考验演员瞬间的爆发力和感染力。你有没有兴趣试试?”
峰回路转!苏软软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随即狂喜,连忙点头:“有!我有兴趣!谢谢李导!谢谢!”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又下意识地看向傅槿,虽然不知道这位漂亮得过分的小姐说了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转机可能与她有关。
傅槿只是对她再次浅浅一笑,便移开了目光。
处理完这个小插曲,试镜继续。又过了几位,轮到傅槿客串的“白露”。其实这个角色李导心中已定,试镜只是走个过场,也让傅槿适应一下镜头。
“傅总,哦不,白露,你就试那段……钢琴独奏后,与男主第一次暗中交锋的戏。没有对手,你自己对着空气演。”李导亲自说戏,“白露知道男主的身份和来意,但她装作不知,用音乐和话语试探。要那种……优雅到极致,也冷漠到极致,但弦外之音全是刀的感觉。”
这段戏难度极高,几乎没有大幅度的动作和表情,全靠眼神、微表情和台词的微妙处理。
摄影棚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傅槿身上。好奇、审视、等着看这位“大小姐”如何出糗的,不在少数。
傅槿起身,走到临时布置的、放着一架道具三角钢琴的区域。她没有立刻进入状态,而是先伸出手,指尖虚悬在琴键上方,仿佛在感受并不存在的琴键质地。这个细微的动作,瞬间将人拉入了情境。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前方虚空中的“男主”。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傅槿平时或慵懒、或锐利、或带着钩子的眼神,而是一种极致的平静,像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丝毫波澜。优雅的仪态依旧,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社交式的微笑,但周身的气场却冰冷疏离,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
她开口,声音不高,吐字清晰,带着一种旧式文人的腔调,悦耳却毫无温度:“先生也懂肖邦?” 停顿,仿佛在倾听并不存在的回答,然后极轻微地颔首,睫毛垂下,再抬起时,眼底掠过一丝极快、几乎无法捕捉的讥诮,“是啊,夜曲……总是容易让人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往事。”
她的手指在虚空中“按下”几个和弦,动作流畅自然,仿佛真的在弹奏。身体随着并不存在的旋律微微晃动,侧脸线条在棚内不算明亮的光线下,显得优美又脆弱,可那眼神却清醒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
“这曲子,美则美矣,”她继续对着空气说,语气轻描淡写,“可惜,弹得再好,也改变不了它诞生在战火与流亡中的事实。有些东西,从根子上,就是破碎的。”
最后一句,她微微抬眼,看向“男主”的方向,那眼神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对方极力隐藏的秘密。没有威胁,没有压迫,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的冷漠。然后,她极浅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彻骨。
“Cut!” 李导激动地喊出声,甚至忘了这根本不是正式拍摄。他满脸通红,从监视器后站起来,快步走到傅槿面前,声音都有些颤抖:“好!太好了!就是这种感觉!优雅的冷漠,平静的残忍!傅……白露,你简直是为这个角色而生的!那种隔着玻璃看世界、看人心的疏离感,绝了!”
周围鸦雀无声。那些原本带着看戏心态的人,此刻都惊得说不出话。这哪里是玩票的大小姐?这演技,这气场,这瞬间入戏出戏的控制力……碾压了刚才所有试镜的专业演员!连一旁默默观看的苏软软,都震惊地捂住嘴,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钦佩和向往。
傅槿已经收敛了所有属于“白露”的气息,恢复了平常那种带着些许疏离的慵懒,对李导的夸赞只是谦和地笑了笑:“李导过奖了,是您指导得好。”
“指导什么!是你自己悟性高!”李导兴奋地搓着手,转头对副导演喊,“告诉其他人,白露这个角色定了!就是傅总!不,就是白露!”
就在这时,摄影棚入口传来一阵骚动。顾承烨一身黑色西装,面色沉凝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助理和保镖。他的目光在场内一扫,立刻锁定了傅槿,径直朝她走来,脚步带着明显的急切,甚至忽略了一旁正要跟他打招呼的李导。
“傅槿,”顾承烨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们需要谈谈,现在。”
傅槿抬眸看他,神色平静,仿佛对他的突然闯入并不意外:“顾总,这里是试镜现场。而且,我好像还没有回复你的邮件?”
她语气里的疏离和那种掌控节奏的淡然,让顾承烨心头火起,却又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住。他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周围竖起的耳朵,稍微缓和了语气,但仍显强硬:“事情紧急,关于周家,还有‘民国迷雾’的项目,有些新情况,必须立刻跟你沟通。”
李导看出两人之间气氛不寻常,识趣地打圆场:“哎呀,顾总来了!正好,傅总刚才的表演真是绝了!你们有事要谈?旁边有个休息室空着……”
傅槿这才站起身,对李导微微点头:“抱歉李导,耽误大家几分钟。” 然后看向顾承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无懈可击,仿佛顾承烨只是她一个需要临时接待的普通访客。
顾承烨看着她从容不迫的背影,咬了咬牙,跟了上去。他今天一大早接到消息,周家的事情发酵速度远超预期,而且有几股不明的力量在推波助澜,直指周家命脉。他立刻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傅槿的反击,背后恐怕还有更深的水。而“民国迷雾”这个他志在必得的项目,傅槿的“掠影资本”竟然已经和李导基本敲定,他连入场券都快拿不到了!这种失控感,让他焦躁不已。
两人前一后走进休息室。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周家的事,是你做的?”顾承烨开门见山,目光紧紧盯着傅槿。
傅槿在简易的沙发椅上坐下,姿态闲适,仿佛这里是她的主场。“顾总指的是什么?周家自己作奸犯科,东窗事发,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她歪了歪头,眼神无辜。
“别跟我绕圈子!”顾承烨逼近一步,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她圈在有限的空间里,试图施加压力,“匿名举报,媒体引爆,资金链狙击……一套组合拳,又快又狠。傅槿,你什么时候有这种手腕了?还是说,你背后……”
“我背后?”傅槿打断他,仰头看着他因为逼近而显得有些压迫性的脸,忽地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嘲弄,“顾总,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你自己?”
她伸手,食指轻轻点在他撑在扶手上、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的手背。指尖微凉,触感却异常清晰。“顾氏和周家,在城西那块地的开发上,有合作吧?虽然占比不大,但周家倒得太快太难看,会不会溅顾总一身泥呢?”
顾承烨身体一僵。她连这个都知道?那块地的合作极其隐秘!
“至于‘民国迷雾’……”傅槿收回手,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旗袍的袖口,“李导喜欢我的理解,我也喜欢这个项目。公平竞争,顾总,你不会玩不起吧?”
她的态度从头到尾都从容不迫,甚至带着点猫捉老鼠般的戏谑。顾承烨引以为傲的压迫感和掌控力,在她面前仿佛泥牛入海。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毫无瑕疵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抹洞悉一切的冷光,心头那股火气突然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挫败、不甘,还有越来越浓烈的、想要征服和撕碎这副冷静面具的欲望。
“傅槿,”他声音沙哑了一些,退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但目光依旧锁着她,“你到底想干什么?搅乱整个圈子,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傅槿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轻笑出声,“顾总,人活着,不一定每件事都要追求‘好处’。有时候,‘有趣’就足够了。”她站起身,与他平视,身高差距让她需要微微仰头,但气势却丝毫不弱,“我觉得现在这样,挺有趣的。看着一些自以为是的蠢货摔跟头,看着一些……有趣的人露出不同的表情。”
她意有所指地看着顾承烨。
顾承烨喉结滚动,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眼前的傅槿,像一团迷人的迷雾,危险,却让人忍不住想深入探究。
“那么,‘民国迷雾’的合作,”他强行拉回话题,试图找回主动权,“顾氏可以退出主导竞争,但希望能以联合投资方的身份加入。条件你可以开。”
这是让步,也是试探。
傅槿却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影影绰绰的旧厂区布景。“顾总,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她背对着他,声音飘过来,“邮件我看了,规划做得不错,但诚意……还不够。”
她转过身,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我要顾氏娱乐未来三年,最具潜力项目优先投资权的百分之三十。不是‘民国迷雾’,是‘所有’。而且,我要你亲自来谈,带着让我看得上眼的‘诚意’。”
顾承烨瞳孔一缩。未来三年最具潜力项目的优先投资权!这胃口太大了!这几乎是要绑定顾氏娱乐未来发展的核心利益!
“你……”他几乎要脱口拒绝。
“你可以考虑。”傅槿打断他,走回他面前,微微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不过,顾总,机会不等人。就像周家……轰然倒塌,也不过是一夜之间的事。”
她说完,不再看他,径直走向门口,拉开门前,回头对他嫣然一笑,那笑容明媚又残忍:“对了,试镜还没结束,我得回去了。顾总自便。”
门打开又关上,留下顾承烨一人站在空旷的休息室里,脸色变幻不定。他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傅槿……她不仅变了,她根本就是换了一个人!一个更美丽,更聪明,也更冷酷,更贪婪的掠食者。
而他,竟然被她逼到了墙角,还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奋感。
摄影棚里,傅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安然坐回她的位置。试镜还在继续。陆谨言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正坐在不远处,目光一直若有所思地追随着她,显然看到了她和顾承烨先后进入休息室的一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剧本的边缘。
苏软软也偷偷看着傅槿,眼神更加复杂。刚才傅槿的表演震撼了她,而顾承烨那样的人物对傅槿的明显重视(甚至有点低声下气?),更让她意识到两人之间天堑般的差距。她握紧了拳头,心中那个“要变得更强大”的念头,越发清晰。
傅槿感受到各方视线,却浑不在意。她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周家的崩塌会继续,顾承烨会在利益和欲望间挣扎,陆谨言会因艺术和好奇而靠近,苏软软会沿着略微偏离但依然坚韧的路前行……而这一切,都只是她漫长游戏中的几道涟漪。
真正的戏,还没开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