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焚尽白家上下的血色噩梦,如同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寒夜,死死缠在白厌离的骨血里。火光冲天的惨叫、亲人倒下的身影、满地未干的鲜血,在无数个深夜反复将她从沉睡中拽醒,让她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浩劫之后,她被暗中之人拼死护送出人间,一路踏云而上,最终踏入了这座终年被云雾笼罩、仙气缭绕的仙门。
这里没有纷争,没有杀戮,没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仙气如清泉般漫过山峦殿宇,草木含露,云卷云舒,连风都带着温柔的暖意,仿佛能将世间所有的伤痛与苦难一并隔绝。可这份极致的清净,落在白厌离眼中,却更像是一层脆弱的伪装,轻轻一碰,便会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她亲手抹去了白家的姓氏,斩断了所有与过去相连的痕迹,将那段灭门之痛死死封印在心底最黑暗的角落,只以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身份,留在山中潜心修行。她从不多言,不笑,不与人亲近,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淡漠的眉眼之下,可那份从绝境中淬炼而出的逆天天赋,却根本无法掩藏。
凭借着超乎常人的隐忍与坚韧,她的修为一日千里,一路过关斩将,深得那位高贵清雅的仙尊器重,最终成为仙尊座下唯一的首席弟子,是整个仙门公认的天之骄女,身披荣光,受众人仰望。
可这份旁人艳羡的风光,从未真正温暖过她。
宗门的日子清寂而平淡,日复一日的修行,仿佛能将那段血色过往轻轻掩盖,却永远无法真正抹平。白厌离总是独来独往,行走在仙门的石阶与云林间,身影清冷孤绝,像一株开在寒崖上的花,美丽,却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她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的煎熬,习惯了在无人看见的时刻,任由旧日噩梦一寸寸啃噬她的心脏。
旁人看她是不染尘埃的仙门骄子,师尊看她是那个令人骄傲的乖徒儿,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过是一个困在回忆里、永远走不出地狱的亡魂。
这日,山风微凉,云海翻涌。
她独自坐在后山僻静的石阶上,背对着所有喧嚣,静静望着远处连绵的云雾发呆。云海茫茫,像极了记忆里那场散不去的血色大雾,看得久了,连眼底都泛起一层淡淡的湿意。她指尖微凉,轻轻抵在石阶上,试图抓住一丝安稳,却只摸到一片冰冷的空寂。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缓缓靠近,不急不缓,最终停在了她的身前。
白厌离没有抬头,周身的气息不自觉地冷了几分,她不喜被人打扰,更不愿让任何人窥见她眼底的脆弱。直到一道清朗、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独有的傲气的声音,在她身侧轻轻响起。
那声音熟悉得让她心脏骤然一缩。
白厌离缓缓抬眼,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目光自冰冷的石阶慢慢上移,在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瞬,骤然凝固。
是东方千里。
出身四大家族,与昔日的她齐名于世,同列S4,皆是天赋绝伦、被万众捧在云端的天之骄子。
曾经在人间,他们旗鼓相当,光芒相映,站在同一片阳光下,拥有光明坦荡的前路与无忧无虑的锋芒。那时的她,有家族庇护,有亲人相伴,有不必掩藏的骄傲,有触手可及的未来。
而如今再遇,早已物是人非。
她是隐去姓名、背负血海深仇、连呼吸都带着枷锁的孤女,是活在黑暗里的幸存者。
他是依旧风光无限、家世显赫、意气风发的世家骄子,始终站在光明之中。
同样的天资盖世,同样的万众瞩目,心境却早已云泥之别,隔了生死,隔了血海,隔了一整个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风穿过林间,卷起细碎的落叶,轻轻拂过两人之间沉默的距离。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只有一眼无声的对视。
白厌离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唇瓣紧抿,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可无人知晓,在她死寂的心底,那道尘封已久的伤口,在这一刻,被轻轻一碰,便鲜血淋漓。
这场天骄与故人的初见,不是温暖的重逢,而是旧伤重裂,注定掀起一场无法平息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