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逃了多久。
狂风卷着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把冰冷的刀刃,刮过她单薄的衣衫与裸露的肌肤。沿途的草木皆被血色浸染,空气中弥漫的腥甜气息,如同一根极细极锐的尖刺,深深扎在白厌离心头,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尖锐的疼,挥之不去,蚀骨焚心。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自己跌跌撞撞跑过了多少崎岖山路,不记得泪水多少次模糊了视线,又在寒风中冻成冰凉的痕迹。那些冲天的火光、断裂的梁柱、亲人倒下的身影,全都被她死死压在意识最深处,不敢触碰,不敢回想,仿佛一睁眼,那炼狱般的场景便会再次将她吞噬。
她只记得,世界轰然崩塌之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孤苦无依,满身伤痕,像一缕被遗弃在人间的残魂。
不知是昏迷还是晕厥,再睁眼时,天光微亮,她已经孤身站在一座高耸入云、云雾缭绕的山门前。
青石铺就的长阶直入云端,两侧古木参天,灵草奇花在晨雾中轻轻摇曳,仙气袅袅,沁人心脾。远处传来悠远而厚重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涤荡心神,让人心头的戾气与悲恸都不自觉地缓缓沉淀。这里草木清净,灵气温润,与记忆里那片吞噬一切的火海、刺目惊心的血色,判若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是人间炼狱,一个是天上仙乡。
有身着浅青色道袍的仙门弟子路过,见她一身狼狈、满身血污,神色悲悯地上前询问,小姑娘,你从哪里来?你的家人呢?
白厌离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像是被烈火灼烧过,用尽全身力气,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过去的一切,太重,太痛,太血腥。
那是连回忆都要窒息的绝望,她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早已被那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她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像风中脆弱的蝶翼,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恨意、悲戚与死寂。
这时,一位身着素白道袍、须发皆白的长老缓步走来。他目光温和,却仿佛一眼便看穿了她满身的伤痕与无法言说的过往。长老望着她空洞麻木的眼神,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温和而悲悯,如同春雨落进干涸的大地。
“孩子,别怕。从此,这里便是你的安身之处。”
白厌离缓缓低下头,单薄的肩膀微微蜷缩,长长的睫毛彻底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不留一丝缝隙。
家没了。
温柔护着她的阿爹,为她缝衣的阿娘,全都没了。
那个会追着蝴蝶跑、会笑着扯着长辈衣袖要糖葫芦吃、天真无忧的小离,也永远死在了那场冲天的大火里,尸骨无存。
如今站在这座仙门山门前的,
从来都不是什么无辜的小女孩。
只是一个从地狱里硬生生爬出来的人。
指尖微微一动,她轻轻攥紧了手掌,纤细的指甲深深嵌进柔软的掌心,刺破肌肤,渗出血丝,细微的刺痛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只有痛,才能让她清醒。
只有清醒,她才能咬牙活下去。
风拂过仙门的匾额,字迹苍劲古朴,云雾在她身侧流转,可她的心,却早已冻成了万年不化的寒冰。
那些逝去的亲人,那些燃烧的家园,那些染血的仇恨,她不会忘,也不能忘。
此地暂为安身处,却不是她的归宿。
从今往后,白厌离活着,不为天真,不为喜乐,只为有朝一日,能亲手揭开那场灭门之灾的真相,能让所有双手染满她家人鲜血的人,血债血偿。
她站在仙气缭绕的仙门之下,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藏在睫毛下的眼睛里,却早已燃起了永不熄灭的、来自地狱的火焰。
钟声再响,涤荡仙山。
无人知晓,这个被收留的孤女,心底藏着怎样一片焚天的灰烬与执念。
从此,人间少了一个无忧无虑的小离,仙门多了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白厌离。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她唯有握紧手中的痛,一步一步,在这清净仙门之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向地狱复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