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最黑的时候。
云层压着京城,月光透不下来,伸手不见五指。风刮着残雪在巷子里打转,呜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躲在暗处哭。
逍影翻进魏府后院时,靴底落在雪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这宅子不小,亭台楼阁错落着,可这会儿静得不正常。没人声,没狗叫,连冬天偶尔能听见的野猫都没影儿。空气里透着一股阴冷,不是天冷冻的那种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
他刚落地,右手腕上那串佛珠忽然颤了一下。
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可他从小到大五感就比别人灵,那一下颤,他清清楚楚感觉到了。
这串佛珠是他小时候得的,木头珠子,颜色发暗,戴了这么些年从来没动静。他早当是个寻常物件,没想到今儿夜里,头一回有了反应。
没光,没热,就是颤。
纯粹的、清楚的、带着警告意思的颤。
逍影低头看了一眼。
佛珠还是那串旧珠子,这会儿却像活过来了似的,一下一下震着。
他明白了——这东西能探着妖。
宅子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就在附近。
他继续往前走。
越靠近主院,佛珠颤得越厉害。从刚才的若有若无,变成现在腕上能清楚感觉到的震动,珠子撞着珠子,一下比一下急。
空气也越来越冷。冷得吸气都扎嗓子。
味儿也不对了。原先只是阴,现在多了腥臭,跟那天在枯槐巷闻着的一样,只是更浓,更冲。
廊下的灯笼没风自己晃,灯光忽明忽暗,照得树影子东倒西歪。
穿过月洞门时,眼前的景忽然花了。
墙在扭,地在晃,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人在他耳边又哭又说,乱糟糟一片。那声音拼命往他脑子里钻,想把他的魂从身子里拽出去。
是妖布的障。不直接伤人,却能让人迷糊,不知不觉走进死路。
逍影心一紧,正要运绯灵火稳住神智,腕间的佛珠猛地加重了震颤。
这回不是提醒了,是剧烈的、急促的、近乎发疯一样的跳——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迷障底下,藏着要命的东西。
佛珠只探,不破。
但已经够了。
逍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杂念往外赶。凭着这些年刀口舔血养出来的直觉,硬生生把心神稳住了。睁开眼时,四周还在晃,可他心里清楚该往哪走。
他循着佛珠跳得最狠的方向,一步步朝主院正房摸过去。
刚踩上正房前的台阶,一股腥风忽然从暗处扑过来!
一道黑影从廊柱后头蹿出来,十根手指伸得老长,指甲漆黑,带着一股刺骨的妖气,直抓他脸!
是魏府的管家,眼珠子翻白,脸青灰青灰的,浑身黑气乱窜——让妖上了身。
“锦衣卫的杂碎,敢闯魏府!”
那东西吼着扑过来,快得看不清人影。
逍影在它动的前一瞬,腕间佛珠猛地一烫——这是最直接的杀机预警。
他身子往旁边一闪,那爪子贴着他耳朵过去了。他趁势把手按在烈锁刀吞口上。
刀在鞘里轻轻响了一声,等着出。
“妖附人身,残害主家。”逍影声音冷下来,“按镇妖司律,斩。”
腕间佛珠还在剧烈地颤,一下一下,把那妖的位置、动向、妖气往哪边流,全告诉他。
妖往左,珠子震;妖蓄力,珠子烫;妖要偷袭,珠子跳得最急。
人跟妖缠在一处。妖身法快,黑气毒,爪子过处,连青砖上都起了一层白霜;逍影仗着佛珠探得准,每一回都能提前躲开,躲完就往前逼一步。
几个来回,那妖急了,转身要跑。
逍影等的就是这时候。
呛啷——
烈锁刀出鞘,绯红火焰轰地烧起来,把黑漆漆的院子照得通亮。那火不烧活人,专烧妖邪,一出鞘就锁定了那团翻涌的黑气。
妖吓得要逃,逍影早抢到它退路上。
刀光一闪,直直扎进黑气最浓的地方。
“啊——!”
一声惨叫,黑气在火焰里烧得嗤嗤响,几下就散了。管家的身子软倒下去,脸上的青灰慢慢褪了,人还活着。
院子又静下来。
风还在吹,灯笼还在晃。
逍影收刀入鞘,火灭了。腕间佛珠的震颤也一点点平息,只剩一点余温,像在说没事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串旧珠子。
戴了这么些年,怎么偏偏今夜醒了?又为什么只对妖有反应?
答案,应该就在前头那扇门里。
门后头,是昏迷不醒的工部侍郎魏良弼。也是那枚蟒纹令牌的来路,是妖袭官的真相,是让这串佛珠头一回醒过来的东西。
逍影吸了口气,压了压心里的杂念。
左手按着刀,右手腕上佛珠安安静静。
他上前一步,推开了正房的门。
吱呀——
门轴响了一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一股比外头浓十倍的阴冷妖气迎面扑来,冷得他血脉都像要冻住。
床榻上,魏良弼脸色灰败,气若游丝,浑身上下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
而在他胸口,趴着一道模糊的黑影。
那影子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双眼睛。
一双布满血丝、怨毒得像厉鬼的眼睛。
就在这一瞬,逍影腕间的佛珠,再次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急,都冷,都让人心里发寒。
这一次,佛珠在告诉他——
真正的麻烦,这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