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影从枯槐巷退出来时,雪停了。
他没走大路,贴着墙根一路绕到西直门。街上没人,连只野猫都看不见。他这才把掌心那枚令牌重新揣进怀里。
令牌贴着胸口,凉丝丝的,上头的妖气还没散净,可妖气底下还压着另一股味儿——是朝堂官印上才有的朱砂和龙涎香。两样东西缠在一块儿,怎么闻怎么别扭。
一只京郊的血魅,刚修出人形的小妖,身上怎么会有刻着蟒纹的官制令牌?
蟒纹这东西,不是谁都能用的。最低也得是王侯亲勋、六部高官,或是宫里掌权的近侍。令牌落到妖物手里,要么是官员死了,被妖捡了去;要么是有人故意把令牌交给妖,借着妖的手办事。
逍影边走边想,哪种都不简单。
烈锁刀在腰间轻轻震了一下,刀鞘上那缕绯红的火光闪了闪又灭了。这刀跟他心神相连,斩杀血魅时烧得狠了,刀身这会儿还热着。
他一路穿街过巷,最后停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头。
门楣上没挂匾,门口两尊石狮子的眼珠子是铁的。过路的人只当是哪家勋贵的别院,可京城里真正管事的都知道——这儿是锦衣卫镇妖司。
不归五城兵马司管,不归三法司管,直挺挺听天子密令,专办那些妖邪作祟、阴魂闹事的案子。
逍影推门进去,院里静得只剩脚下踩雪的咯吱声。
两边站岗的锦衣卫穿着玄色劲装,冲他点了点头,谁也没出声。镇妖司的规矩,入夜后不许说话,怕招来不干净的东西。
他穿过前院,进了正堂西侧的一间密室。
屋里没点灯,墙上嵌着几颗夜明珠,幽幽地泛着冷光。长案后头坐着一个老头,须发全白了,脸瘦,眼皮子半耷拉着,可周身那股子沉肃劲儿,往那儿一坐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周崇安,镇妖司指挥使,也是逍影的师父。二十年里死在他手里的妖将妖帅,数都数不过来。
“回来了。”
周崇安睁开眼,声音不高,可在密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逍影上前一步,单膝点地,把令牌双手呈上去:“禀大人,枯槐巷的血魅除了,这是在妖物灰里捡的。”
周崇安接过令牌,本来脸色平平的,看了一眼就变了。
他把令牌翻过来,指腹摩挲着上头的蟒纹,运了一丝内力探进去。令牌轻轻一抖,表面浮出一层淡淡的黑气,跟里头那股龙气撞在一块儿,发出细细的嗡鸣声。
“这东西被妖带在身上日子不短了。”周崇安声音冷下来,“这是工部侍郎魏良弼的随身令牌。”
逍影心里一紧。
魏良弼,三品大员,管着京城营造、河工物料,跟内阁、东厂都走得近。这等人的令牌,怎么会在一只血魅手里?
“大人,”逍影压着声音问,“魏良弼出事了?”
周崇安把令牌搁在案上,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可听着让人心里发沉。
“三天前魏府来报,说魏良弼夜里回府的路上遇袭,仆役死了三个,他自己受了重伤,到
现在还昏迷着,躺在府里没醒。顺天府和北镇抚司都去查过,现场只有打斗的痕迹,没抓着人,都当是江湖仇怨。”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逍影:
“现在看,哪是什么江湖仇怨。”
“是妖干的。”
密室里的空气像是一下子凝住了。
烈锁刀在鞘里轻轻震了一下,刀上的绯灵火又亮起来,像是闻着了妖气。
周崇安拿起令牌,盯着上头缠在一块儿的妖气和龙气,说:“魏良弼昏迷不醒,魏府里头现在肯定乱。妖既然敢夺他的令牌,就还会再去魏府,要么是找什么东西,要么是杀人灭口。”
他看向逍影,话里不带商量的余地:
“你今夜就去魏府,悄悄进去查。一查魏良弼遇袭的事到底怎么回事,二查府里有没有藏着妖祟,三查这枚令牌,除了魏良弼自己,还有谁能碰到。”
逍影接过令牌,站起身:“是。”
周崇安摆摆手,逍影转身退出密室。
密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那一片冷光也关在了里头。
逍影穿过院子往外走,雪又下了起来。他站在大门口,把令牌重新收好,抬眼看了看天。
浓云压着城,不见月亮。
工部侍郎遇袭,妖物拿着令牌作乱,朝堂和妖界那些缠不清的线,正一根一根收紧。
他把领口拢了拢,迈步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