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临时住处鼾声轻起,几个人挤在一间屋里,倒也不算冷清。
纪烽寻没睡,睁着眼躺在床上,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得他脸色半明半暗。
他翻来覆去,盯着和母亲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往上滑。
消息全是围着纪诗年转——诗年最近成绩下滑,你当哥哥的多回来陪陪他;他就听你的话,你抽空辅导他一下;妈妈最近很累,你多让着弟弟一点。
没有,一句都没有。
没有一句问他最近过得好不好,没有一句问他是不是还住在那个漏雨的出租屋,更没人记得,他曾经也是那个被寄予期望的孩子。
好像自从父母离婚,母亲改嫁,一切就都变了。
他就像被从家庭名册里轻轻划掉了。所有的关心、耐心、期待,全都一股脑倾注在了纪诗年身上。
纪烽寻指尖攥紧手机,指节泛白,胸口闷得发慌。
他不是恨纪诗年,可那种被彻底抛下的感觉,像一根细刺,日日夜夜扎在心上,拔不掉,也消不掉。
他实在放不下。
身边的赵小乐睡得四仰八叉,被子滑到了腰腹下,毫无防备。对面的林薇和她哥一样,习惯面朝墙睡,安安静静的。
纪烽寻轻轻叹了口气,骨子里那点冷硬之下,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心。他伸手,默默给赵小乐把被子盖好,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林薇容易够到的床头。
确认所有人都睡得沉,他才轻手轻脚起身,不发出一点声响,拉开木门,闪身走了出去。
深夜的山间,静得能听见草木呼吸的声音。
没有城市的车灯喧嚣,没有楼下摊贩的吵闹,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山泉隐约的叮咚。夜空干净得不像话,星星一颗挨着一颗,亮得惊人。正是大飞燕花开得最盛的时节,漫山遍野铺着淡紫与浅白,在夜色里像一片轻轻晃动的云海。
纪烽寻漫无目的地走着,心头的闷堵散了些许,直到目光落在花田中央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上,脚步顿住。
是羲梧。
他原本想走过去,认认真真说一声谢谢。山洪那天若不是羲梧伸手,他早就埋在泥水之下了。这份救命之恩,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
可他刚往前迈近一步,花田里的人像是察觉到什么,也跟着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纪烽寻一怔。
再上前一步。
羲梧又安静地退开一步。
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不靠近,不说话,也不离开。
纪烽寻被这无声的避让磨得没了脾气,嘴角扯出一点无奈的笑,干脆不再追,就地在花丛里坐下,抬头望着满天星星:“你怕我?”
对方没回应。
夜风轻轻吹起羲梧的衣摆,纪烽寻这才看清,他今晚没有戴平日里那层面纱似的遮挡,整张脸完完整整露在夜色里。他左眼的光是不一样的——不是普通人的黑瞳,而是浅淡通透的金色,在星光下微微发亮,干净又澄澈,像把整片夜空的星子都装了进去。
纪烽寻看得微微失神,下意识喃喃出声:“眼睛……很漂亮,像星星。”
声音很轻,像是对羲梧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身旁的人依旧没有回答,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耳后几缕淡色的发丝垂落下来,恰好挡住了他此刻的表情。
纪烽寻也不逼他回应,就这么自顾自地开口,像是对着夜空倾诉:“你不说,我就当你默认了。”
“还是你们大山里舒服,”他轻轻吐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没有工作,没有房租,没有没完没了的期待,也没有……那么多烦心事。”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自嘲似的笑了笑:“算了,不提了,不惹你糟心。”
他就这样安静坐在花田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城里的路灯有多亮,说深夜的外卖有多吵,说学校里的课有多无聊,说出租屋的墙有多旧。羲梧就在一旁,安安静静地逗着停在指尖的小鸟,看上去心不在焉,却也没有离开。
纪烽寻望着漫山花开,轻声叹道:“要是……我也住在这种地方就好了。”
声音太轻,被风带走了一点。
羲梧顿了顿,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清,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浅浅的疑惑。
“没事,”纪烽寻立刻收回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尖,语气轻松下来,“胡说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渐淡,天边泛起一层薄薄的鱼肚白。
第一缕晨曦快要刺破云层的时候,纪烽寻忽然站起身。
这里够偏,够远,不会吵醒赵小乐他们,所有的情绪都可以放心交给山里的风。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初升的太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
没有内容,没有名字,只是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嘶吼,在空旷的山间散开,被风卷着,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喊完那一声,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轻,向后直直倒去,落在柔软的大飞燕花丛里。花瓣落在他发间、肩头,温柔地接住了他。
纪烽寻望着渐渐亮起的天空,难得笑得没心没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可眼角却莫名湿了一片。
不是哭,只是太久没这么松过一口气。
羲梧歪着头,安静地看着他。
他看不懂。
他不懂这人明明在笑,眼睛却为什么是湿的。他没有多问,只是转回头,望向那轮彻底跳出山头的朝阳,从怀中取出一支小小的陶笛,轻轻放在唇边。
清越又安静的笛声,在清晨的花田里缓缓散开,不悲不喜,像山风,像晨光,像花开。
纪烽寻躺在花丛里,听着笛声,看着满天星光一点点淡去,嘴角轻轻弯起,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有些人,不必问来路。
这一刻安安静静的陪伴,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