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果

纪烽寻看着阿禾认真又带着些懵懂的神情，不知怎的心头那层常年裹着的冷硬，莫名软了一角。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指尖下意识探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那里常年都揣着一小把水果糖，不算精致，却足够甜。

这个习惯，是因纪诗年而起。

纪诗年是他同母异父的弟弟，生来就被母亲捧在手心里，承载着母亲所有落空的期望与补偿心理，算是纪家的心肝宝贝。

纪烽寻心里不是没有过疙瘩——曾经独占的母爱，如今分走大半；曾经和睦完整的家，如今只剩他一个人在外漂泊，没有人能毫无芥蒂地接受这一切。

他对纪诗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无法亲近，也不愿主动靠近。

可他说实在的，他也不讨厌那个孩子。每次看见纪诗年抱着习题册，蹲在他出租屋楼下，怯生生喊他哥哥，眼睛亮得像盼着糖的小动物，他终究狠不下心。

纪诗年喜欢甜食，不知不觉，出门揣糖，成了他下意识的习惯。

明明很少真的递出去，却成了他与那段尴尬亲情之间，唯一一点不伤人的柔软。

此刻，他指尖碰到糖纸清脆的触感，没多想，便摸出一块圆润的水果糖，轻轻放进阿禾摊开的小手掌心。

“拿着。”

阿禾低头看着手心那颗裹着淡色糖纸的糖，又猛地抬头看向纪烽寻，耳朵听不见，眼睛却弯成了两弯小月牙。

小孩子对甜本能的感到欢喜，毫无保留地写在脸上。他攥紧糖，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下一秒，阿禾转过身，蹦蹦跳跳地朝着不远处的羲梧跑去。

小小的身影穿过临时安置的人群，避开忙碌的村民，目标明确，直直奔向那个立在树荫下、一身白衣、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人。

羲梧原本安静地望着远处被山洪冲刷过的山道，神色清淡，像一尊不染尘俗的影子。直到衣角被轻轻扯了扯，他才缓缓低下头。

阿禾仰着小脸，先神秘兮兮地把攥紧的小手藏在身后，确认吸引了羲梧全部目光，才“变戏法”似的摊开手掌——那颗纪烽寻刚给的糖，安安稳稳躺在他掌心。

孩子的心意总是直白又纯粹。

阿禾舍不得一个人吃。

只见阿禾认真地剥开一点糖纸，露出里面淡色的糖体，用小小的指甲小心翼翼将糖掰成两半，一半紧紧握在自己手里，另一半高高举起，递到羲梧面前。

那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不容拒绝的分享。

羲梧垂眸，看着递到眼前的半块糖。

糖不算名贵，气息却甜得干净，和眼前这个孩子一样，和不远处那个刚从洪水里捡回来的人一样，都带着山外闯进来的、陌生又烫人的温度。

他活了这么多年，接受过族人奉上的祭品，受过恭敬的跪拜，承受过敬畏与疏远，却几乎从来没有人，这样直白地、毫无目的地，分给他半块甜。

羲梧微微一怔，整个人都顿了片刻。

几乎是本能，他循着阿禾跑来的方向，抬眼望了过去。

不远处，纪烽寻还站在原地。

赵小乐和林薇仍在一旁心有余悸地聊着刚才山洪的凶险，村长在安排临时住所，人声嘈杂。

可纪烽寻的目光，却穿过混乱的人群，稳稳落在羲梧身上。

四目相对。

一个站在烟火喧闹里，一身狼狈未脱，眉眼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松散；一个立在阴凉树荫下，白衣无尘，神色淡漠，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风掠过村口的老树，叶片沙沙作响。

羲梧看着纪烽寻，目光只停留了短短一瞬，像是被烫到一般，又默默移开视线，重新落回阿禾举着糖的小手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手，接过了那半块糖。

指尖微凉，糖却带着一点被阿禾捂热的温度。

暖意透过糖纸透出来，直往心底深处传去。

羲梧将糖静静握在手心，没有吃，也没有收起，只是任由那一点微弱的甜意，隔着薄薄的糖纸，一点点渗进指尖，再悄无声息地漫进心底。

阿禾见他收下，笑得更开心了，攥着自己那半块糖，在羲梧身边轻轻转圈，像一只得到慰藉的小鸟。

纪烽寻站在原地，远远看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羲梧略显无措却没有推开的模样，看着阿禾满足的笑脸，看着那半块糖在白衣映衬下格外显眼。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挑了一下，那点笑意很浅，却真实地驱散了他眉眼间一贯的冷硬。

原来这位被全村人敬畏、称作神使的人，也会收下一块普通的糖。

原来那个看起来清冷孤高、不近人情的人，也藏着这样一点笨拙又温柔的反应。

山洪冲断了山路，却意外冲开了他心里那扇紧闭已久的门。

纪烽寻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暂时被困在这座陌生的深山里，等路一通，便会立刻回到那个冰冷的出租屋，回到那些让他窒息的生活纠纷里。可此刻，看着树荫下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纪烽寻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那么急着离开。

口袋里剩下的糖，还带着余温。

原本因为其他人养成的习惯，却在千里之外的深山里，甜到了另一个同样孤单的灵魂。

纪烽寻轻轻收回目光，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躁动，重新恢复了那副冷淡又疏离的样子。只是没人注意，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了蜷，像是也沾到了那一丝化不开的甜。

这场突如其来的山洪，这场意外的相遇，这块无心递出的糖，似乎正在悄悄把两个原本永不相交的人，一点点拉到一起。

山风寂静，甜意无声。

有些情感，一旦开始萌芽，便再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