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山雾还没散尽，像一层揉碎的白纱，裹着青苍的草木与湿润的石径。

纪烽寻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看了对方许久，有些尴尬地挪开视线，祈祷对方不要把这些细节放在心上。

等一下，这个味道…

他顿了片刻，鼻尖似乎有种淡淡的熟悉的味道在萦绕。

所以先前闻到的花香果然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吗…

纪烽寻此刻无力地靠在一块岩石上，他刚从湍急的水流里被捞上来，浑身的衣料都在滴水，在山洪里冻得发僵的腿还在微微打颤。

“你是……山里的人吗？”

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还裹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他实在怕吓到面前这个像极了仙灵的人儿，像是山野白鹤一样优雅，不入凡尘。

白衣少年就站在三步外的青石上，白衣被山风拂得轻轻晃动，发间沾着的水珠顺着乌黑的发梢滚落，砸在浅青色的苔藓上，碎成一小片湿润。他手里捏着支陶笛，是最朴素的土黄色，笛身上刻着细碎的飞燕花纹，和他袖摆上绣的纹路一模一样。

听见这话，他抬眼望过来。

那双异瞳在雾色里格外清晰，一金一褐，像熔铸的阳光与沉淀的山岩。他看着纪烽寻，没说话，也没点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喉结轻轻滚了滚，终究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纪烽寻等着他的回答，等了片刻，只等来一阵清越的陶笛声。

那笛音不响，却穿透力极强，像山涧的清泉，绕过嶙峋的怪石，穿过浓密的林叶，往山外的方向飘去。调子很简单，是重复的三小节，带着某种隐秘的召唤意味。

那少年吹笛时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侧脸的轮廓干净得像被山月雕琢过，连抵着的唇线都带着几分疏离。他的手指很修长，按在陶笛的音孔上，动作熟稔又轻柔，仿佛这笛音不是吹给人听的，是吹给整座山听的。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远处的林间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铜铃响。

先出现在眼前的是大片飞翔的白鸽，像是接收到笛声的召唤，盘旋在二人头顶上空。

纪烽寻抬眼望去，只见一队身着青布短打、腰系红绳的人正快步走来。他们个个身形矫健，背着弓箭，腰间挂着刻有“谕日”二字的木牌，脸上带着肃穆，却没人敢抬头看向这个方向。

走到少年跟前时，所有人都齐齐躬身行礼，口中恭敬地唤道：“神使大人。”

少年停下吹笛的动作，陶笛被他轻轻握在掌心。他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纪烽寻身上，没说话，却用眼神示意着什么。

那群人的领队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对着纪烽寻拱手：“这位公子，我等是谕日族人，奉神使之命，接您回村暂避山洪。”

纪烽寻的目光还黏在一旁的少年身上。

纪烽寻其实想问的话还有很多，想问他是谁，想问他为何会在山洪里救自己，想问他那双异瞳的来历，更想问，他方才的沉默，究竟是默认，还是另有隐情。

可话到嘴边，终究是咽了回去。

他最终还是没有问。

他看得出，这个少年身上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也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谕日族人已经拿来了干净的粗布外袍，要替他披上。纪烽寻抬手接过，刚穿上身，就听见身侧传来一阵轻柔的鹿鸣。

转头时，只见那只方才隐在林子里的白鹿已经缓步走来，它身形高大，雪白皮毛，角上还挂着几串风干的山花。白鹿走到少年身侧，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少年翻身上了白鹿，白衣与白鹿的皮毛融为一体，在雾色里几乎要分不清。他坐在鹿背上，身形挺拔，却始终没有回头看纪烽寻一眼，只是轻轻拍了拍白鹿的背，低声说了句什么。

白鹿迈开步子，缓缓走到了队伍的后方。

谕日族人护送着纪烽寻，沿着石径往山外走。脚步整齐，一路都很安静，只有鞋底踩在湿石上的轻响，和偶尔传来的鸟鸣。

纪烽寻走在队伍中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忍不住，一次次地回头。

每次回头，都能看见那个白衣少年骑在白鹿上，跟在队伍后方几步远的地方。

他不说话，也不靠近，就那样默默跟着。

山路蜿蜒，时而穿过浓密的树林，时而走过开阔的溪滩。雾色时浓时淡，那白色的身影也跟着时隐时现。

可无论走到哪里，只要纪烽寻回头，总能看见那抹白色，像一道安静的影子，静静地逗弄着身旁围绕着的几只白鸽，默默守在他们身后。

风里渐渐飘来淡淡的花香，是大飞燕花的味道。纪烽寻望着后方那个沉默的身影，攥着外袍衣角的手，悄悄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