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天气总是雾蒙蒙的,像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朦朦胧胧的。
进了山以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正值花期的缘故,纪烽寻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大飞燕的花香,混在潮湿的空气里。
雨是从午后开始泼下来的。
起初只是山雾漫上来,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纪烽寻靠在老梧桐粗糙的树干上,看着林薇和赵小乐两个人支着烤架拌嘴,没多说什么,默默地点了支烟。
纪烽寻其实不会抽烟,但他有时候发呆喜欢点一支烟,夹在指间,看着它慢慢地燃烧殆尽,化成灰烬。
就像他曾经看见的父亲的样子。
纪烽寻的世界向来是这样安静的。
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纪烽寻就是这副孤僻冷漠的样子:上学时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吃饭也是一个人自己坐,回家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去,他也不吵不闹,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完了初中生活。
直到高中,纪烽寻碰到了赵小乐这群损友,强行打开了纪烽寻自我封闭世界的一角。
虽然手段有点强硬就是了。
“烽寻哥!下雨了!过来躲躲雨吧!”
林薇的声音透过细细密密的雨幕远远传来。
纪烽寻抬了抬眼,看了眼指间燃尽的烟。又抬眼看向远处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时的雨丝已经密得看不清远处的山头,风裹着水汽刮过来,带着山林独有的冷冽草木气。
“奇怪,怎么突然就下雨了…”
纪烽寻本人完全没有下雨了的自觉,雨丝细细密密落在他身上,顺着脸颊滑下来,前额的碎发被雨丝打湿,乖乖地伏在额前,倒显得纪烽寻身上的冷意散了几分,他本人倒是全然不在乎。
他刚想转身,脚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
不对,好像不只是下大雨这么简单。
声音好像也不仅仅是雨声和山风的声音。
耳边有一种像是山腹深处传来的闷响,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慢慢苏醒。
不对!是山洪,是山洪爆发了!
“山洪!快跑!”
纪烽寻的声音刺破了愈发厚重的雨幕珠帘,难得听见纪烽寻的喊叫,让赵小乐和林薇突然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浑浊的黄水裹挟着碎石、断枝,从山顶咆哮着冲下来,原本清秀的山道瞬间被吞噬,泥水漫过脚踝,再到膝盖,力道大得能把人直接掀翻。
尖叫声、哭喊声、水流的轰鸣声混在一起,掩盖了山风的轻响。
纪烽寻想跑,但附近根本没有可以让他暂避山洪的高地,突然被一股巨力猛地一撞,后背狠狠磕在石头上,剧痛炸开的瞬间,泥水呛进喉咙,混着血的腥甜。
他已经看不到赵小乐和林薇躲到哪里去了,在山洪的裹挟下,他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嘴里是血的腥甜混着泥土的涩味,黄水反灌进咽喉,呛得他喉头发疼。
失重感太过强烈,让纪烽寻无法忽视。
可能…
自己会死在这里吧…
死在一个莫名其妙的雨天,死在一座无人在意的深山里,死得毫无意义。
也好,不用再想那么多的烦心事,工作的,生活的,家庭的…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闭上眼,就什么都不见了。
也许,死亡也只是一次永恒的长眠也说不定?毕竟没有人知道答案是什么…
那就…就这样吧…
纪烽寻默默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身体下坠的失重感。
意识模糊之际,似乎有个人抱住了他。
那只抱住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不像凡人的手,倒像是山涧里浸了千年的玉石,冷得刺骨。那人抱着他向着一侧的山崖扑去,快要落地时,用自己的身躯护住他,没让他受到一点伤害。
纪烽寻艰难地睁开眼。
雨幕里,是一个穿白衣的少年人。
那人身形清瘦,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白皙的颈侧。他的眉眼极淡,唇色偏浅,整张脸干净得不像尘世中人,眼神更是淡漠得近乎疏离。
神奇的是,那少年的眼眸与常人不同,右眼是漂亮的琥珀色,而左眼却呈现出淡淡的金黄色。他似乎并不想让自己的脸被人看见,感受到纪烽寻的目光,抬手轻轻挡了挡自己的脸。
纪烽寻突然反应过来,默默移开目光,才发现对方的木制面具在救自己时掉了下来。
“这个…给你。”
纪烽寻把面具递给那白衣少年,对方没有说话,默默接下,把面具扣在脸上,挡住面容。
这时纪烽寻才发现对方似乎有些疲累,胸脯轻轻起伏,气息微乱。
所以,他是为了救我才…
纪烽寻看着对方的侧脸,许久没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