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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戏余音

记忆里的乌托邦

幼时随祖母回乡下,最盼的便是一年一度的社戏。那乡村里的社戏,没有雕梁画栋的精致戏台,没有绫罗绸缎的华美行头,更没有流光溢彩的专业灯光,却藏着我童年最鲜活、最温暖的乌托邦光景。那锣鼓铿锵、唱腔婉转的余音,仿佛还萦绕在村口的老槐树上,穿越悠悠岁月,至今仍在我心头回荡,一想起来,便满心都是温柔与怀念。

在我的记忆里,社戏多在村口那片宽阔的晒谷场上演。每到社戏将至的日子,整个村子都像是提前被点燃了喜气,大人们忙着收拾农活,孩子们则天天跑到晒谷场边张望,盼着戏台快点搭起来。戏台是村里的青壮年临时搭建的,几根粗壮的木柱稳稳立住,再把家里闲置的厚木板一块块拼上去,铺好平整的红毯,简单却不失庄重。戏台不算高大,站在台下抬头望去,却觉得格外气派。戏台旁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不知伫立了多少个春秋,每到社戏时节,都会被挂上两盏昏黄却温暖的马灯。每当夜幕悄然降临,灯光缓缓亮起,昏黄的光晕驱散夜色,小小的戏台便成了整个村子最耀眼的中心,所有的期待与热闹,都从这里开始蔓延。

乡里人对社戏的重视,丝毫不亚于过年过节。大家总会早早吃过晚饭,家家户户搬出长条凳、小板凳,陆陆续续往晒谷场赶。大人牵着蹦蹦跳跳的孩子,老人拄着磨得光滑的拐杖,街坊邻居在路上遇见,便停下脚步说笑几句,谈论着今年的戏班子会唱哪些好戏。三三两两的人影,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汇成一股热闹的人流,原本空旷安静的晒谷场,不一会儿就坐满了人。前排是腿脚不便的老人,中间是拖家带口的乡亲,后排则是跑来跑去、叽叽喳喳的孩子。人声、脚步声、板凳挪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浓浓的烟火气混着所有人满心的期待,在微凉的夜色里轻轻弥漫,让人一走近,就忍不住跟着欢喜起来。

来唱戏的班子,大多是邻村的乡亲,演员们都不是科班出身,平日里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百姓。农忙时节,他们在田地里辛勤耕耘,播种收割;等到农闲了,便拾起戏服,拿起道具,凑在一起排练,为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送上热闹的社戏。他们没有经过专业系统的训练,唱腔算不上完美无瑕,身段也未必标准规范,可每一个人都唱得格外卖力、格外真诚。台上的老生一开腔,嗓音浑厚苍劲,带着岁月的厚重;青衣步履轻柔,身段婉约柔美,一颦一笑都藏着柔情;花脸脸谱威严,气势十足,一抬手一投足都颇有架势。哪怕有的人妆容因为汗水微微斑驳,戏服因为多次穿洗显得有些陈旧,台下的观众却丝毫不在意,依旧看得津津有味、全神贯注。掌声、喝彩声此起彼伏,时不时有看得入迷的乡亲忍不住喊一声“好”,立刻便引来全场一片附和,叫好声、笑声、掌声混在一起,把小小的晒谷场变成了最热闹的天地。

我那时年纪尚小,根本听不懂戏文里讲述的千古风云、悲欢离合,分不清谁是忠臣良将,谁是才子佳人,可我偏偏深爱那份独属于乡村社戏的热闹与安稳。我总爱依偎在祖母温暖的怀里,手里攥着甜甜的糖块,小脑袋仰着,好奇地望着台上的人唱念做打。铿锵的锣鼓声在耳边响起,婉转的唱腔在夜色里飘荡,偶尔抬头,便能看见墨蓝色的天空中缀满了密密麻麻的繁星,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耳边是抑扬顿挫的戏文,身边是祖母安稳的体温,四周是邻里之间亲切的闲话家常,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生活的烦忧,那一刻,小小的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全是踏实与幸福。

戏唱到中途,总会有一段短暂的中场歇息,这也是我们孩子们最期待的时刻。四面八方的小贩们推着担子,趁着间隙穿梭在人群里。卖糖葫芦的扛着插满红果的草把子,鲜红的糖葫芦在灯光下格外诱人;卖瓜子花生的,香气飘得很远;还有捏糖人的师傅,手一揉一捏,转眼就变出活灵活现的小动物。吆喝声一声接着一声,甜香、焦香在空气里弥漫。孩子们挤在担子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好吃好玩的,眼神里满是渴望。大人们看着孩子期盼的模样,总会笑着掏出零钱买上一份,看着孩子心满意足、蹦蹦跳跳的样子,自己脸上也洋溢出朴实的快乐。那一段段吆喝、一阵阵香甜、一张张笑脸,成了社戏里最动人的烟火片段。

社戏往往要唱到深夜,直到月光洒满整个村庄,好戏才渐渐落幕。散场时,熙熙攘攘的人群慢慢散去,原本热闹的晒谷场渐渐恢复平静。月光温柔地洒在乡间小路上,照亮大家回家的路。大人们牵着孩子,一路上还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戏里的情节,回味着精彩的片段;脚步声、说话声、爽朗的笑声,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悦耳。我走累了,便乖乖趴在祖母宽厚温暖的背上,脸贴着她柔软的衣衫,听她轻声哼着刚刚听会的戏文。晚风轻轻拂过脸颊,带着田间草木淡淡的清香,舒适又安心。我在轻轻摇晃的脚步里,在温柔的戏文声中,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梦里全是戏台的灯火、热闹的人群、甜甜的糖块,全是挥之不去的人间烟火与温暖。

后来,我渐渐长大,回乡下的次数越来越少。等我再一次特意回到村口的晒谷场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心头一酸。曾经热闹非凡的场地早已荒废,地面杂草丛生,当年临时搭戏台的地方,只剩下几块破旧的木板静静躺在角落。那棵挂满回忆的老槐树依旧伫立,却再也没有挂上过温暖的马灯。听村里的老人说,当年的戏班子早已散了,曾经在台上认真唱戏的乡亲们,各奔东西,有的年事已高,再也唱不动;有的为了生活,去了遥远的城里打拼,再也没有聚在一起唱过一出完整的戏。

如今的乡村,再也没有坐满人的晒谷场,再也没有彻夜不停的锣鼓喧天,再也没有那绕梁不散、让人满心欢喜的社戏余音。那些灯火璀璨、人声鼎沸的夜晚,那些质朴真诚、温暖和睦的时光,终究被时光悄悄带走,只留在一代人深深的记忆里。

于我而言,记忆里乡村社戏的光景,就是童年最纯粹的乌托邦。它藏着乡村最质朴的烟火气息,藏着邻里之间最和睦的温情,藏着我一去不返的幼时欢喜。时隔多年,当年戏文里的具体情节早已模糊不清,台上人的模样也渐渐淡去,可那份热闹、那份温暖、那份被爱意包围的安稳,却如同刻在心底一般,从未褪色,成了漫长岁月里最珍贵、最柔软的念想。先生常说,凡回忆,总带着几分怅惘。如今想起那场场远去的社戏,想起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欢喜之中夹杂着淡淡的失落,温暖背后藏着轻轻的叹息,大抵,便是这般复杂而绵长的滋味吧。而那社戏的余音,也将永远留在我的岁月里,在某个安静的瞬间,轻轻响起,提醒我曾拥有过那样一段干净、温暖、热闹又安心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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