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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角的皂荚树

记忆里的乌托邦

院角的皂荚树,是我幼时乌托邦的起点。彼时老屋简陋,泥墙黛瓦,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唯有这树,枝桠横斜,虬劲的枝干像一双双张开的臂膀,遮了半座院落,成了藏岁月的容器。它不似庭院里精心修剪的花木,带着几分野气,却又妥帖地嵌在旧时光里,成了我童年最坚实的底色。

春日抽芽,嫩叶绿得透亮,像被晨露浸过的翡翠,风一吹便簌簌响,像是树在低语,又像在和檐角的风铃对答。我总爱搬张矮脚小凳倚树而坐,捡落在地的皂荚,串成串挂在衣襟,或是递给祖母,让她揉碎了洗衣。祖母的手布满老茧,却总能把皂荚揉出细腻的泡沫,那泡沫带着草木香,染了衣物,也染了时光。我蹲在一旁,看她把蓝布衫浸在木盆里,泡沫顺着指缝滑落,阳光落在她银白的发梢上,连时光都变得柔软。

夏日枝繁叶茂,浓荫蔽日,午后便蜷在树下打盹。蝉鸣聒噪,却不扰人,像一支永不停歇的催眠曲。祖母摇着蒲扇,讲些老掉牙的故事,说她年轻时在田埂上追蝴蝶,说巷口卖糖人的阿公总多给她一块麦芽糖。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斑驳的影,落在脸上,暖得人犯困。我枕着祖母的膝头,闻着皂荚叶的清苦气息,不知不觉就沉入梦乡,梦里总有满树的绿,和祖母温柔的声音。

秋日皂荚熟透,沉甸甸挂在枝头,像一串串深褐色的小铃铛,风一吹便噼啪掉落。我和邻家的阿妹挎着竹篮,蹲在树下捡皂荚,捡起来剥开,里面的皂角仁能吃,微甜,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是那时最易得的零嘴。我们把皂角仁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笑声惊飞了枝头上的麻雀。阿婆们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看着我们打闹,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笑意。

冬日树叶落尽,枯枝直指苍穹,却不显萧索。雪落枝头时,像披了层白纱,我总爱伸手去折细枝,插在案头的粗瓷瓶里,竟也添了几分雅致。祖母会在树下扫雪,把雪堆成小小的雪人,用黑炭做眼睛,用红绳做围巾。我围着雪人跑,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心里却暖得发烫。

那时的日子,慢得能数清皂荚树的年轮。邻里间推门即入,张家的咸菜,李家的窝头,总能随意端来尝尝;孩童们在树下追逐打闹,哭了有人哄,笑了有人陪,没有算计,没有隔阂,人心澄澈得像院角的井水。我们在树上刻下歪歪扭扭的名字,在树下玩跳房子的游戏,把时光揉进每一片皂荚叶里,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延续。

后来老屋翻新,皂荚树被砍了,说是碍事。电锯轰鸣时,我站在一旁,看着枝桠落地,心里空落落的。树倒的那一刻,尘土飞扬,像一场盛大的告别。我捡起一片落在脚边的皂荚叶,叶脉还清晰,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生机。祖母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没揉完的皂荚,眼神里满是怅然。

如今再回旧地,院角只剩平整的水泥地,再也没有浓荫,没有皂荚香,没有祖母摇着蒲扇的身影。老屋翻成了二层小楼,青石板路被柏油路取代,巷口的阿公也不在了。我站在曾经的皂荚树下,风一吹,只有水泥地的凉意,再也没有簌簌的叶响。

鲁迅说,回忆是美的,只因它已逝去。这皂荚树,这院里的光景,便是我记忆里的乌托邦,它不完美,却足够纯粹。如今想来,我念的从来不是那棵树,是树下慢下来的时光,是彼时毫无芥蒂的真诚,是再也回不去的年少安稳。那些藏在皂荚香里的岁月,像一场温柔的梦,醒了之后,只剩下满纸的怅惘,和心底永不褪色的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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