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旧坟
秋深。
连续半个月晴天,阳光很亮,却不暖。
“残灯”一案彻底归档,所有卷宗封存入库,厚厚一叠,压在市局档案库最深处。再没人提那几年的血与火,再没人敢在崔念笑面前,提起那串警号,那个名字。
她依旧是市局最年轻的首席刑警。
话少,眼神稳,办案不要命,却对队里的新人格外温和。有人说她冷,也有人说她软,只有崔可知道,那是她把当年没来得及给沈亦尘的耐心,全都分给了后来的人。
这天,她难得请假。
没有任务,没有突发警情,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末。
她开车,一路驶向郊外公墓。
车停稳,她从副驾拿起一小束白色小雏菊——不是什么贵重花束,却是他当年随口提过一句“好看”的那种。
六年了。
这条路,她走了一次又一次,闭着眼都能摸到那块墓碑。
沈亦尘。
照片上的人笑得明亮,眉眼干净,永远停在二十四岁。
崔念笑蹲下来,轻轻拂去碑前的落叶,动作很慢,很轻,没有哭,没有颤抖,只是安静得像和旧识对坐。
“最近没出危险的任务。”
“队里新来的小孩很听话,不擅自冲前面。”
“崔可上周接了个大案,赢了,回来跟我炫耀了半天。”
“我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没再熬夜熬到晕倒。”
她一句一句,轻声说着,像日常聊天。
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
好像有人在听。
“案子结了,所有坏人都伏法了,徐州颜的家人也安稳了。”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冷的碑面,声音放得更轻,
“我没给你丢脸。”
“也没糟蹋你换回来的这条命。”
她坐了很久,从阳光正好,坐到日头西斜。
没有痛哭流涕,没有崩溃失态。
只有一种安静到骨子里的孤独。
崔可远远站在路口,没有上前。
她看着姑姑单薄却笔直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红。
这几年她看得最清楚:
崔念笑不是没走出来,她是不想走出来。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碑。
守着他,守着当年的承诺,守着那段再也回不来的时光。
有人劝过她开始新生活,有人介绍过相处的对象,她都笑着拒绝,客气,却彻底封死。
她不是不能爱,是心已经满了。
装满了一个叫沈亦尘的人,再也装不下第二个人。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崔念笑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角,对着墓碑,轻轻敬了一个礼。
标准,庄重,安静。
“我走了。”
“明年再来看你。”
她转身,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背影挺直,清冷,强大,也孤独。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跟在她身后一段,又缓缓落下。
有些人,一辈子只会爱一次。
一次,就是一生。
有些光,一辈子只会遇见一回。
灭了,就再也不会有第二盏。
崔念笑走到车旁,拉开车门。
后视镜里,那块墓碑越来越小,最终隐入树林。
她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只是静静坐了几秒。
抬手,摸了摸胸口内侧,那枚早已磨白的竹编小挂件。
轻轻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见:
“沈亦尘。”
“我不会留念想给任何法外之徒。”
“我这辈子,就到这里了。”
“以警察的身份,以你的名字,活成你希望的样子。”
“孤不孤独,没关系。”
“我心安。”
引擎轻轻启动。
车汇入暮色,平稳驶远。
从此,人间烟火万丈,万家灯火通明。
有一盏灯,永远为他留在回忆里。
有一个人,永远为他,停在那年秋天。
深渊有光。
光不在远方,不在旁人,不在替身。
只在她此生不变、至死方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