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灯尽灭
凌晨四点。
西郊旧化肥厂被整片浓雾吞着。
崔念笑和沈亦尘把车停在一公里外,并肩往前走。两人都没带枪,只揣了最轻的通讯器——对方说了,多一件装备,就多一条人命。
沈亦尘一直牵着她的手,掌心微凉,却握得很紧。
没有说话,没有多余表情,只有脚步稳得一致。
“如果等会儿……”崔念笑低声开口。
“没有如果。”沈亦尘打断她,“我在。”
厂区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里面空旷得吓人,废弃设备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地面散落着管线、碎玻璃,深处隐约有火光在闪。
“来了。”
阴影里走出三个人,中间那个慢慢摘下雨帽和口罩——竟是队里平时最沉默、最不起眼的内勤老吴。
崔念笑瞳孔骤缩。
内鬼,真的在身边。
“想不到吧?”老吴笑了笑,语气平静得残忍,“残灯给得太多,你们给不了。”
“周建是你卖的,现场开枪是你报的信,油库埋伏也是你透的路线。”崔念笑声音发寒,“州颜……也是你算准她会找来。”
“一个路人而已。”老吴耸耸肩,“要怪,就怪她跟你走太近。”
沈亦尘把崔念笑彻底护在身后,眼神冷得结冰:“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老吴打了个响指,两侧暗处立刻站出七八个人,“你们俩,必须死在这里。上一辈断我们的路,这一辈,就用你们的命填回去。”
崔念笑目光一扫,心脏猛地一沉——
墙角、管道、立柱上,全是绑好的炸药。
“这里装满了烈性炸药,遥控就在我手上。”老吴晃了晃手里的遥控器,“你们两个,自己选一个死法。”
“要么,我引爆,整间厂上天。
要么,他杀了你,或者你杀了他。
活下来那个,我让他走。”
崔念笑浑身血液一冷。
这不是追杀,是玩弄。
是要把他们最后一点光,亲手掐灭。
沈亦尘喉结滚动,指尖悄悄按了一下藏在袖口的微型通讯器——给外围队长发信号。
可他知道,远水解不了近渴。
“我数三下。”老吴语气轻松,“不选,我就按了。”
“一。”
空气凝固。
“二。”
崔念笑突然抬头,看向沈亦尘。
她笑了一下,很轻,很干净,像他们刚入警队那天。
“沈亦尘,”她用气声说,“这辈子,能跟你一组,我不后悔。”
沈亦尘脸色骤变:“笑笑,你别——”
“我欠州颜一条命,我不能再欠你。”
她猛地转身,朝着老吴扑过去,目标只有一个——抢遥控器。
一切发生在半秒之间。
老吴冷笑,立刻按下引爆器。
“找死——”
沈亦尘瞳孔炸裂。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整个人狠狠压在崔念笑身上,把她死死按在地面,用自己的后背,完全盖住她。
“轰——!!!”
火光冲天。
冲击波掀翻屋顶,钢板碎片横飞,火焰瞬间吞噬整个厂房。
巨响震得大地都在抖。
崔念笑被他按在怀里,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片血红。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到滚烫的气流、震碎的疼痛,还有沈亦尘越来越沉、越来越冷的身体。
“沈亦尘……”她声音破碎,“你放开我……”
他没有回答。
只是手臂依旧紧绷,死死护着她,不肯松一丝力气。
火舌舔着他的后背,爆炸声还在继续。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燃烧的噼啪声。
外围支援疯了一样冲进来,灭火器、水枪、呼喊声混在一起。
“快!救人!!”
崔念笑被人从下面拉出来时,浑身是灰,却几乎没有重伤。
而压在她身上的沈亦尘,后背已经焦黑一片,血和灰烬糊在一起,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沈亦尘!!”
她扑过去,跪在地上,不敢碰他,眼泪疯狂砸下来。
他还有最后一丝意识,艰难地睁开眼,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
崔念笑把耳朵贴上去,听清了他最后一句话。
“……我说过,我替你。”
“笑笑,别哭……”
“要好好……活着……”
“我守不住……以后的日子了……”
声音越来越轻。
握着她的那只手,缓缓松开。
指尖,彻底凉透。
远处,天一点点亮了。
微光穿过浓烟,照在废墟上。
崔念笑抱着他,坐在一片火海余烬里,没有哭嚎,没有嘶吼,只有整个人抑制不住地发抖。
老吴和所有残灯成员,全都埋在了爆炸里。
案子结了。
仇报了。
黑暗清了。
深渊,终于有光了。
可她的光,灭了。
几天后,案情通报会。
队长声音沉重:
“‘残灯’组织彻底覆灭,涉案人员全部落网或当场覆灭。崔念笑、沈亦尘两位同志,以一己之力,挽救整条街区无辜群众……”
台下一片寂静。
崔念笑穿着警服,坐在角落,面无表情,眼底空无一物。
沈亦尘的葬礼上,她没哭。
整理遗物时,她没哭。
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看见他没喝完的水、没带走的外套,她还是没哭。
她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一遍,看着两人小时候在家属院拍的照片。
看着警校一起训练的照片。
看着刚入队那天,他笑着对她说——
“你去哪,我去哪。”
“你要光,我就把命点着,给你照路。”
他说到做到。
把命,真的点着了。
烧完了自己,照亮了她一生。
半年后。
崔念笑依旧在刑侦支队。
她成了队里最年轻、最厉害、也最冷的刑警。
破案率第一,胆子最大,不要命,不怕死,什么危险都敢冲。
有人说她疯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疯,她是带着两个人的命,一起活。
每个周末,她都会去沈亦尘的墓前。
带一束他最喜欢的小雏菊,安安静静坐一下午。
“今天案子破了。”
“我没受伤。”
“我很乖,没冲太前面。”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像他在说:“那就好。”
夕阳落下,她站起身,对着墓碑,轻轻敬了一个礼。
“沈亦尘。”
“我会替你,把这条路走完。”
“我会守住我们想守住的人间。”
“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终于微微发颤。
“没有你的光,
这深渊,太黑了。”
她转身离开,背影挺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只是从此以后。
万家灯火,再没有一盏,是为她而留。
深渊有光。
光,不在人间。
在她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全书完·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