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它自己知道该等什么的时候,”苏晚州说,伸手把那根树枝扶正了一些,“它就不需要人浇水了。”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根树枝,转身跑去跟大丫二丫玩了。
晚上,苏晓楠把孩子们安顿好,三个房间的门都开着,她能听见大丫在翻身的声响,二丫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小宝在梦里含含糊糊叫了一声“爸爸”。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四宝在里头动了一下,轻轻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周继东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手里拿着一条毛巾。他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这个家——岳父的房间在书房那边,门关着,里头有收音机的声音,很低,是新闻联播。
“明天几点的车?”苏晓楠问。
“早上六点。干休所的车送我到火车站。”
苏晓楠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拿起沙发扶手上叠好的一件外套,递给他:“那边冷,带上这个。”
周继东接过来,没放进包里,搭在椅背上。“晓楠,”他叫了她一声,声音很轻,“你怪我吗?”
苏晓楠抬起头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怪你什么?”
“怪我不能陪着你。你现在这个样子,五个多月了,正是需要人的时候——”
“周继东,”苏晓楠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坚定,“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当兵的。你调动、你出差、你执行任务,这些我都想过。你要是为了我留在家里,那才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周继东。”
周继东站在那里,手里的毛巾攥成一团,水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
“再说了,”苏晓楠的声音软下来,“我又不是一个人。我爸在这儿,我妈虽然走了,但这个家还在。你妈在老家也有人照应。你操什么心?”
周继东蹲下来,跟她平视。他的手伸过来,覆在她放在肚子上的那只手上,掌心是热的,粗糙的,指节上有常年训练磨出来的茧子。
“四宝要是闹你,你就多休息。”
“他乖着呢,比那三个都乖。”
“等生了,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我请假回来。”
“你不用请假,部队的事要紧。有我爸在呢。”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书房里收音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播音员在说某地的新闻,字正腔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你爸今天跟我说的那些话,”周继东开口了,声音低低的,“我记着了。”
苏晓楠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说,当兵的人最怕心里挂着家里的事,在前线走神。”周继东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说得对。我以前不理解,总觉得家里的事也是事,怎么能不想。后来我想明白了——他把家里的事都接过去了,我才能不想。”
苏晓楠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她忍住了,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你知道就好。”
周继东站起来,把那件外套叠好,塞进包里。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那根树枝——小宝后来又把矿泉水瓶子拿过来了,偷偷浇了一次水,窗台上湿了一大片,那根树枝歪歪斜斜地靠着墙,顶端的芽苞鼓胀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小宝那根树枝,”他忽然说,“你帮我看着点。”
苏晓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下:“你还真当回事了。”
“孩子当回事的东西,就是大事。”周继东转过身,看着她,“他爷爷走得早,他没见过,但他心里有那座桥。我得让他知道,桥那边的路,有人在走。”
苏晓楠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五点,周继东就醒了。他没开灯,摸黑穿好衣服,把包背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晓楠侧躺在床上,肚子隆起一个弧度,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苏晚州坐在藤椅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便装,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看样子坐了很久。
“爸,”周继东压低声音,“您怎么起这么早?”
“年纪大了,睡不着。”苏晚州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纸袋,递给他,“路上吃。几个馒头,一盒菜,还有几个苹果。”
周继东接过来,纸袋是温热的,大概是刚热过不久。
“到了那边,来个电话。”苏晚州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是。”
两个人走到门口。周继东拉开门,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十一月的清晨,已经有了冬天的意思。
“爸,”周继东站在门口,回过头,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辛苦您了。”
苏晚州摆了摆手,像是不爱听这个。“走吧,别误了车。”
周继东转过身,走下楼梯。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苏晚州站在门口,听着那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下走,走到一楼,走出单元门,然后消失了。他站在门口没动,手扶着门框,看着楼道里那盏昏黄的灯。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关上门,走回客厅。窗台上那根树枝静静地靠着墙,芽苞在晨光里微微泛着青色。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路上空荡荡的,车已经开走了。远处的天际线上,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灰蓝色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
苏晚州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根树枝扶正了一些,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
粥要熬得稠一些,大丫喜欢喝稠的。二丫爱吃煮鸡蛋,得煮够火候。小宝的牛奶得温一温,不能太烫。晓楠的那份,得多放几颗红枣。
他系上围裙,拧开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冒出一缕一缕的白气。
书房里,老伴的照片放在床头柜上,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笑容上,亮亮的,暖洋洋的。
窗外,干休所的操场上,起床号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