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总院的VIP套间病房里,消毒水味道混着窗外隐约的爆竹声,倒显得格外冷清。
秦峰把我扶到病床上时,我的手背已经肿得像个馒头,蒋邵桦那军靴碾过的位置,皮肉翻卷,隐约能看见白骨。急诊科的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军医,见了我这模样,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谁下的手?”他一边清理伤口一边问,手里的镊子却稳得很,“手背这伤,是被人用鞋底碾的?肋骨这儿……”他轻轻按了按我侧腰,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得拍个片子,怕是骨裂了。”
秦峰站在床边,脸色比我还难看:“李主任,您尽管治,用最好的药。这是苏副司令的闺女。”
李主任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秦峰,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动作又轻了几分。
消毒药水渗进伤口,疼得我额头冒汗。我咬着后槽牙,愣是一声没吭。李主任给我缝手背上的伤口时,针线穿过皮肉的触感清晰得很,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蒋邵桦用鞋底碾我的手,白姗姗的巴掌,还有那个喊他们“爸爸妈妈”的孩子。
“行了。”李主任剪断最后一针,“手背这伤得养,别沾水,一周后拆线。肋骨……片子出来再看,我怀疑有轻微骨裂,得卧床。”
秦峰送走医生,回头看我,叹了口气:“能不来嘛,都被打成啥样了。你也是,摊上了这么个渣男。”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嘶了一声:“峰哥,他们来了。”
话音刚落,走廊里就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又重又密,一听就是好几口人,还都是练家子。
门被一把推开,打头的是我大哥苏晚青。他一身作训服都没换,上面还沾着泥点子,脸上带着一路疾驰过来的薄汗。看见躺在床上的我,他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晓楠!”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目光从我脸上的纱布扫到缠着绷带的手,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压着声音问,“怎么打成这样?”
大嫂孙悦悦跟在他身后进来,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桶。她见我这样,眼眶立刻红了,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快步上前,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轻轻握住我没受伤的那只手:“楠楠,疼不疼?”
“还行。”我冲她笑笑,“大嫂,你怎么也来了?”
“能不来吗?”孙悦悦嗔了我一眼,“接到峰哥电话,你大哥差点把车开飞起来。路上就念叨,说谁敢动他妹妹,他扒了谁的皮。”
大哥没否认,只是沉沉地看了我一眼:“说开了也好。记住了,你是副司令员的掌上明珠,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能欺负的。”
孙悦悦打开保温桶,一股皮蛋瘦肉的香味飘出来。她盛了一碗,递到我面前:“来,趁热喝。我特意早起熬的,你最爱吃的皮蛋瘦肉粥。”
我刚要伸手接,二哥苏晚迁就挤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往我面前一送:“楠楠,二哥给你带了糖酥饼,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慢慢吃啊,养好身体最重要。”
他话音没落,大哥就皱了眉:“苏晚迁,这是你大嫂,懂点规矩。”
二哥讪讪地收了收手,冲孙悦悦嘿嘿一笑:“大嫂先,大嫂先。”
孙悦悦被他这模样逗笑了,把粥碗递到我手里:“行了行了,你二哥也是疼你。快喝吧。”
我捧着温热的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米粒熬得软烂,肉香浓郁,热乎乎地滑进胃里,冻了一上午的身子总算有了点暖意。
二嫂万晓米是踩着高跟鞋冲进来的,身后还跟着个拎着奶茶袋子的勤务兵。她也是部队子女,父亲是军区后勤部的,从小在军营大院长大,说话办事都带着股飒爽劲儿。
“楠楠!”她一把将奶茶袋子放到床头柜上,俯身仔细看了看我的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脸,这手……蒋邵桦那王八蛋干的?”
我点点头。
万晓米直起身,冷笑一声:“行,我知道了。楠楠你放心,特战队所有团长以上的干部,今儿个全出动了。我让我爸重点查查蒋邵桦这人渣,从他入伍第一天起的档案,到他升少将的每一道审批,但凡有一点猫腻,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她说着,从袋子里拿出一杯奶茶,插上吸管,递到我嘴边:“来,给你点了奶茶,先喝口缓缓。”
我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奶茶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茶香。我冲她笑笑:“二嫂,等我出院再喝吧。把我峰哥惹毛了,就没我好吃的了。”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他敢!”
我抬头一看,秦峰的爱人商丽丽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她一身便装,肩上却还挂着军衔,是文工团的副团长。手里拎着个大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楠楠受委屈了哈。”商丽丽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先凑过来看了看我的脸,心疼得直皱眉,“这打的,手也太黑了。嫂子给你带了雪花酥,还有这个——”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保温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切好的白切鸡,码得整整齐齐,蘸料都备好了。
她转身冲秦峰一瞪眼:“有微波炉嘛?赶紧把白切鸡热一下。楠楠这伤,得补补。”
秦峰认命地拎起保温盒,出去找微波炉了。
商丽丽又看了眼我手里的奶茶,笑了:“奶茶你肯定能喝的,有我撑腰呢。秦峰敢说一个不字,晚上让他睡沙发。”
我忍不住笑了,这一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又疼得龇牙咧嘴。
大嫂孙悦悦赶紧按住我:“别笑别笑,伤口还没长好呢。”
二嫂万晓米在一旁剥了个糖酥饼,递到我嘴边:“来,吃点甜的,压压惊。”
我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被子。二嫂也不嫌,拿纸巾给我擦干净,又喂我喝了一口奶茶。
大哥苏晚青站在床边,看着我被几个嫂子围着照顾,脸色总算缓和了些。他沉声开口:“蒋家那边,爸已经让人封了。军纪委的人进去了,从上到下,查个底朝天。”
二哥苏晚迁冷哼一声:“查!好好查!我倒要看看,那蒋邵桦是怎么踩着咱们家楠楠爬上去的。还有那白姗姗,一个外来人员,敢在家属院动手打人,反了她了!”
万晓米接口道:“白姗姗那边,我爸让人盯着呢。她那个‘司令女儿’的身份,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咱们这一辈的军区司令,哪个家里什么情况,谁不清楚?姓白的司令?我怎么没听说过。”
商丽丽一拍大腿:“就是!肯定是冒充的!这事儿闹大了,看她怎么收场。”
几个嫂子你一言我一语,把蒋家和白姗姗数落了个遍。我靠在床头,听着她们替我出气,心里那股憋了五年的郁气,竟然散了不少。
秦峰端着热好的白切鸡回来,放到床头柜上。他看了眼几个嫂子,又看了眼我,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你们先让楠楠歇会儿。她这伤,得静养。”
大嫂孙悦悦点头:“对对对,先让楠楠休息。咱们在这儿吵吵,她也休息不好。”
二嫂万晓米站起身,临走前又叮嘱我:“楠楠,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二嫂带你去逛街,买最漂亮的衣服,气死那帮人。”
商丽丽也站起来,拍了拍我的手:“有什么事就打电话。你峰哥要是敢怠慢你,我收拾他。”
秦峰苦笑:“我哪敢。”
几个嫂子说说笑笑地出了门,大哥和二哥又嘱咐了几句,也跟着走了。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秦峰给我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睡会儿吧。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我点点头,看着他带上门出去。
窗外,远处的爆竹声隐隐约约地传来。今年这个年,过得真够热闹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纱布的手,又想起蒋邵桦用鞋底碾下来时那句“没背景没家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没背景?
我闭上眼睛,唇角那点弧度慢慢加深。
明天,才是真正的大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