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锋误》
第十三章 归处风
封魔渊的裂痕彻底愈合时,沈砚秋正坐在峡谷边缘的岩石上,看着手里那截流云纹剑穗。这是从林师姐衣襟上解下来的,穗子末端的玉片已经失去光泽,却还残留着淡淡的体温,像极了师姐最后对她笑时的温度。
“该走了。”云长老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也松快了许多。“宗门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执法堂的余党、黑风寨的后续……总不能让掌门一个人扛着。”
沈砚秋点点头,将剑穗系在青锋剑的剑柄上。两串相同的剑穗垂在剑鞘两侧,随风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絮语。
回程的路比来时顺畅得多。封魔渊的魔气散去后,北境的阳光都变得明朗起来,路边的枯草里钻出嫩绿的新芽,偶尔有受惊的野兔窜过,带着股劫后余生的鲜活气。
墨长老走在最前面,背影比来时佝偻了些。他偶尔会回头看沈砚秋一眼,眼神复杂,像是有话要说,却总被风打断。直到走到当年阿铸藏剑坯的铸剑炉附近,他才终于停下脚步。
“这里埋着些东西,该让你看看了。”他弯腰拨开炉前的杂草,露出块松动的青砖。掀开砖后,里面是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和藏锋阁里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沈砚秋的心猛地一跳,青锋剑上的莲花印记微微发烫。
铁盒打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墨香飘出来,里面没有布条,没有秘闻,只有叠厚厚的手稿,字迹是阿铸的,稚嫩却倔强,还有半块啃了一半的麦饼,饼渣里嵌着几粒芝麻,早已干硬如石。
“这是阿铸被囚禁前藏在这里的。”墨长老的声音有些沙哑,“她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下去,就把想对后人说的话都写在了里面。”
沈砚秋拿起手稿,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阿铸的字迹跃然纸上:
“今日练剑时,爹说我进步快,还笑我握剑的姿势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他不知道,我偷偷在剑穗上刻了他的名字,这样练剑时就像他在陪着我。”
“墨长老又来送药了,说我体质特殊,要多补补。可他每次来都盯着我的剑看,眼神怪怪的,难道他发现我偷偷用归墟剑的碎片练手了?”
“他们说我是魔族后裔,把我关在地牢里。可我摸着归墟剑,能感觉到里面爹的气息,他说过,剑是不会骗人的。等我出去了,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不是坏人。”
最后一页的字迹被泪水晕开,只剩下模糊的几个字:“若有后来者,别像我……”
沈砚秋的眼眶发热,原来阿铸从未怨恨过谁,她只是想证明自己,想守护那些她在乎的人。就像林师姐,就像无数个“沈砚秋”,也像此刻的自己。
“她最后还是做到了。”云长老不知何时站在她身边,看着手稿轻声道,“你用归墟剑封印了魔尊,洗清了沈家的冤屈,这比任何辩解都有用。”
沈砚秋合上手稿,将铁盒重新埋回青砖下。她不想把这些带回去,这里才是属于阿铸的归宿,带着麦饼的香气和未说完的话,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熟悉的铸剑炉旁。
回到青云宗时,山门处站满了弟子,从外门到内门,黑压压的一片,却异常安静。掌门站在最前面,看到沈砚秋的身影,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对着她深深一揖:“多谢沈弟子护我青云宗周全。”
弟子们纷纷效仿,山门前响起整齐的揖拜声。沈砚秋握着青锋剑,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她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却好像成了所有人的英雄。
“别紧张。”林师姐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沈砚秋猛地回头,却只看到个穿灰袍的小师妹,正对着她露出腼腆的笑,眉眼间竟有几分像林师姐。
或许是错觉吧。她笑了笑,对着众人回了一礼:“我只是做了归墟剑让我做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沈砚秋成了青云宗最特殊的弟子。她住进了内门最好的院落,却依旧每天去后山练剑,用的还是那柄青锋剑,招式还是云长老当年教她的基础剑法。
墨长老把完整的《青云剑谱》给了她,说这是阿铸当年没来得及学完的。可她翻了几页就放下了,她觉得自己的剑,不需要按部就班的招式,顺着心走就好。
云长老偶尔会来陪她练剑,他袖口的魔族图腾再也没遮掩过,弟子们虽然还有些忌惮,却没人再敢说闲话。毕竟是跟着沈砚秋从封魔渊活着回来的人,光是这份胆识,就值得敬佩。
“听说了吗?黑风寨的余党被其他门派联手清剿了,连带着北境的几个魔族据点都端了。”
“还有执法堂那些人,掌门亲自审的,据说牵扯出好多陈年旧案,连三十年前景阳峰的那场大火都查清了。”
“你们说,沈师姐会不会成为咱们青云宗第一个女掌门啊?”
流言蜚语顺着风飘进院落,沈砚秋只是笑着摇摇头,继续擦拭她的青锋剑。剑身上的莲花印记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两串流云纹剑穗垂在一旁,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这天傍晚,她练完剑准备回房,却在院门口看到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在藏锋阁外守着林师姐的黑风寨弟子,此刻穿着身干净的青布衫,手里捧着个小小的木盒。
“沈师姐。”弟子有些局促地低下头,“这是林姑娘昏迷时攥在手里的,她说若是她醒不过来,就把这个交给你。”
沈砚秋接过木盒,入手很轻。打开一看,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只有几粒普通的疗伤丹药,和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上面是林师姐清秀的字迹:
“我知道自己是药人,也知道自己活不长。能陪你走一程,看你劈开那些虚假的迷雾,我已经很开心了。别为我难过,就像墨长老说的,我们都是归墟剑的一部分,分开了,也还是在一起的。对了,后山的桃花快开了,记得去看看,阿铸的手稿里说,她最喜欢桃花。”
沈砚秋捏着纸条,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青锋剑上的剑穗轻轻晃动,像是在替林师姐点头。
第二天一早,沈砚秋换上了一身新的白衣,带着青锋剑往后山走去。果然如林师姐所说,山坡上的桃树抽出了花苞,粉嫩嫩的,像是藏着无数个春天。
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拔出青锋剑,对着空气练起剑来。招式依旧是最基础的,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流畅,带着股说不出的自在。
风穿过桃林,带着淡淡的花香,吹起她的衣袍和剑穗。沈砚秋突然觉得,好像有很多人在陪着她——阿铸在桃树下笑,林师姐在旁边递水,云长老在远处点头,还有那些在不同时空擦肩而过的“自己”,都在这风里,在这剑影里,在这桃花的香气里。
她收起剑,靠在桃树上,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突然明白了“归处”的意思。
不是某个具体的地方,不是某段固定的记忆,而是不管走多远,不管遇到多少虚假和迷茫,都能握紧手中的剑,守住心里的光,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青锋剑在身侧轻轻颤动,剑穗上的玉片映出片小小的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沈砚秋笑了,起身往回走。她的路还很长,或许还会遇到新的谜团,新的挑战,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知道,那些曾经守护过她的人,都化作了这山间的风,这剑上的光,这心里的勇气,陪着她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