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锋误》

第十章藏锋影

队伍在黎明时分抵达藏锋阁外的山谷。

这里的雾气比剑冢更浓，白蒙蒙的一片，连阳光都穿不透。谷口立着块巨大的黑石，上面刻着三个苍劲的大字“藏锋阁”，字缝里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摸上去湿滑冰冷，像是有活物在下面蠕动。

“这雾不对劲。”独眼老者用弯刀挑开面前的雾气，刀刃上瞬间凝结出层白霜，“带着魔气，寻常弟子进去怕是会被侵蚀心智。”

云长老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瓷瓶，倒出十几颗青色的药丸：“这是‘清灵丹’，能暂时抵御魔气，大家先服下。”

沈砚秋接过药丸，刚要放进嘴里，怀里的林师姐突然呻吟一声，睫毛颤了颤。她连忙将药丸收好，探了探师姐的额头——还是烫得吓人，背上的伤口虽然不再冒黑烟，却泛着种诡异的青紫色。

“让她留在这里吧。”云长老看了眼林师姐，“藏锋阁的魔气太重，她的伤受不住。”

沈砚秋犹豫了一下，点头道：“也好。我留下些丹药，麻烦李寨主派两个人守着。”

独眼老者挥了挥手，两个黑风寨的弟子上前应了声。沈砚秋将林师姐安置在块避风的岩石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伤口，这才跟着队伍走进浓雾里。

雾气里能见度极低，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同伴的呼吸声。青锋剑上的花形纹路越发明亮，像是盏引路的灯，剑身传来轻微的震颤，似乎在与某种东西共鸣。

“这里的魔气……和封魔渊的气息很像。”云长老的声音里带着警惕，“大家别走散了。”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雾气突然变得稀薄，一座古朴的石阁出现在眼前。阁门紧闭，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匾额，上面的“藏锋阁”三个字与谷口黑石上的字迹如出一辙，只是笔画里嵌着些细碎的剑刃，在微光下闪着寒芒。

“这门怎么开？”一个内门弟子上前推了推，石阁纹丝不动。

沈砚秋拿出玉钥，莲花形状的钥匙在掌心微微发烫。她将钥匙对准门中央的凹槽，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钥匙与凹槽完美契合，石阁门缓缓向内打开，一股尘封已久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檀香和铁锈味。

阁内比想象中宽敞，正中央立着块巨大的白玉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柄剑的图案。沈砚秋一眼就看到了“阿铸”的名字，后面是归墟剑的剑形，只是名字被一道血色的划痕覆盖，像是被人刻意抹去。

“这是青云宗历代剑修的名录，比藏经阁那本完整得多。”云长老走到碑前，手指划过“阿铸”的名字，“当年她被囚禁后，名字就被从正式名录里删去了。”

沈砚秋的目光顺着名录往下扫，在最末端看到了“沈砚秋”三个字，后面同样是归墟剑的图案，只是名字旁边多了个小小的莲花印记，与玉钥的形状一模一样。

“看来你确实是命定之人。”独眼老者凑过来看了看，“镇魂石呢？总不能藏在石碑后面吧？”

话音未落，白玉碑突然发出“嗡”的一声轻响，表面的名字和剑形开始流转，最后汇聚成一道光流，钻进青锋剑里。石碑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暗室，暗室中央的石台上，放着块拳头大小的紫色石头，正是镇魂石。

可沈砚秋的目光却被石台上的另一件东西吸引了——那是个黑色的木盒，盒盖上刻着与阿铸地牢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的花纹。

“那是什么？”她指着木盒问道。

云长老的脸色变了变：“别碰它。”

但已经晚了，青锋剑突然自动出鞘，剑尖指向木盒。盒盖“啪”地一声弹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半块泛黄的布条，上面用鲜血写着几行字：

“归墟剑，非剑也，是魂器。

以沈家血脉为引，铸七道剑格，锁七道执念。

阿铸之魂，封于第七剑格。

后世持剑者，皆为阿铸残魂所化，非真，非假。”

沈砚秋如遭雷击，手里的青锋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皆为阿铸残魂所化？非真非假？

也就是说，她不是沈家的后代，不是“沈砚秋”，甚至不是一个真正的人，只是阿铸被困在剑里的一缕残魂？那些在不同时空看到的“自己”，也不是什么不同的轮回，只是同一缕残魂的不同形态？

“这……这不可能！”她踉跄着后退，撞在石壁上，“我有记忆，有感觉，怎么会是残魂？”

“你有记忆，是因为阿铸的记忆融入了你的魂体。”云长老捡起地上的布条，声音沉重，“你有感觉，是因为归墟剑模拟出了人的五感。铸剑长老当年铸造归墟剑，本是想让女儿的魂魄有个寄托，却没想到……”

“却没想到会被后人利用，让这缕残魂重复承受痛苦。”墨长老的声音突然从暗室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手里握着个与木盒相同的瓶子，“沈丫头，你现在该明白，为什么林丫头不让你来了吧？”

沈砚秋看向他，又看向云长老：“你们早就知道了？”

云长老别过头，没说话。墨长老叹了口气：“百年前我给阿铸忘川水，是想让她解脱。可她宁愿魂封剑格，也要留下一缕残魂，希望有朝一日能亲手洗清自己的冤屈。我们这些人守着这个秘密，就是想帮她完成心愿。”

“那林师姐呢？”沈砚秋的声音发颤，“她也是残魂吗？”

“她是我用阿铸的一缕发丝，结合忘川水培育出的‘药人’。”墨长老的声音里带着愧疚，“本想让她代替你承受真相，却没想到归墟剑最终还是认了你。”

沈砚秋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信念都在这一刻崩塌。她不是谁的后代，不是剑修，甚至不是真实存在的人，只是一缕被困在剑里的残魂，一个被人操控的傀儡。

就在这时，独眼老者突然抓起石台上的镇魂石，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原来归墟剑是这么回事！那正好，有了镇魂石和这缕残魂，足够让魔尊本体从封魔渊里出来了！”

“你！”云长老怒喝一声，拔剑刺向独眼老者。

可黑风寨的弟子突然从外面冲了进来，个个抽出弯刀，将云长老和沈砚秋围在中间。原来他们根本不是来结盟的，是想趁机夺取镇魂石和归墟剑，献给魔尊！

“别白费力气了。”独眼老者把玩着镇魂石，“你们的清灵丹里，早就被我掺了‘蚀心散’，现在灵力应该开始紊乱了吧？”

云长老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握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墨长老刚要动手，就被两个黑风寨弟子制服，按在地上。

沈砚秋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荒谬又悲凉。自己连真实的存在都算不上，却还要被卷入这样的阴谋。

她低头看向掉在地上的青锋剑，剑身上的花形纹路黯淡无光，像是也在为她悲伤。可就在这时，剑穗上的玉片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光，将她笼罩其中。

阿铸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清晰而坚定：

“残魂又如何？假的又如何？

我握过剑，护过想护的人，这便够了。

归墟剑认主，认的从来不是血脉，是那份不肯认输的执念。”

沈砚秋猛地抬头，眼中的迷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弯腰捡起青锋剑，剑身的花形纹路重新亮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耀眼。

“你说得对。”她看向独眼老者，声音平静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就算是残魂，我也是握过归墟剑的沈砚秋。”

青锋剑发出震耳欲聋的剑鸣，暗室里的空气剧烈波动起来，那些被黑风寨弟子困住的云长老和墨长老，身上突然泛起与剑身上相同的金光，蚀心散的药性竟被强行压制住了。

独眼老者脸色大变：“不可能！残魂怎么可能催动归墟剑的真正力量？”

“因为她不是普通的残魂。”阿铸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竟从青锋剑里飘出个半透明的红衣身影，正是诛仙台上的那个“沈砚秋”，也是最初的阿铸。

她手持长剑，站在沈砚秋身边，对着独眼老者冷冷一笑：

“她是我等了百年的，不肯认输的自己。”